咸安二年，歲壬辰。

江南的梅雨剛過，空氣還浸著濕漉漉的潮氣，沈薇卻己之的關原，嗅到了截然同的氣息——那是長安城有的、混雜著塵土、料與隱約藥味的味道，厚重，且帶著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她裹緊了身半舊的粗布宮裝，低頭避廊匆匆走過的侍。

太醫院的后院總是安靜的，藥爐的炭火明明滅滅，熬煮著的湯藥咕嘟作響，升起的霧模糊了窗欞的光。

沈薇來這過個月。

從建康城那場兵荒逃出來，路向，顛沛流離，后竟差陽錯進了秦的宮，了太醫院個起眼的煎藥宮。

這身份低，卻也安穩，至再擔頓飯哪，烽火茍延殘喘。

她本該滿足的。

可只有沈薇己知道，這份安穩之，是怎樣顆惶惶安的。

因為她是這個的。

她來年之后，知這段歷史每個驚動魄的轉折，每個帝王將相的結局。

尤其是那位如今正站權力之巔的男——秦王，苻堅。

“沈薇。”

個低沉的聲音身后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薇回過，連忙轉身行禮，見是太醫院的院判李，垂首道：“李。”

李點點頭，目光她身停留片刻，這才道：“王今晚宿瑤光殿，吩咐了要劑安湯，你仔細些煎了，親去。”

瑤光殿。

沈薇的猛地跳，那是慕容沖姐弟住的地方。

她垂眼簾，掩去眸復雜的緒，應道：“是。”

慕容沖，燕的子，如今卻是苻堅的寵臣。

連同他那位姐姐清河公主，姐弟二被苻堅納入宮，寵冠，早己是長安城公的秘密，也是朝堂之的隱憂。

沈薇低頭稱是，轉身去取藥。

指觸碰到涼的藥材，腦卻受控地浮出那些她曾史書讀到的字句——苻堅如何淝水之戰敗涂地，如何被他昔寬容對待的慕容氏、姚氏反噬，后被姚萇縊死于新佛寺，尸骨存。

而那位如今被他捧的慕容沖，未來揮師長安，將這座繁帝都變血煉獄，終復仇的火焰登位，又迅速隕落。

雄主，落得那般場，圖霸業，終究空。

沈薇輕輕嘆了氣，將藥材逐稱量、入藥罐。

炭火噼啪，藥漸漸濃郁，可她聞著，卻只覺得苦澀。

她曾告誡己，只是個足道的宮，歷史的洪流豈是她能改變的？

安安穩穩活到出宮，己是萬。

可每當聽到宮關于慕容沖姐弟的流言，聽到朝臣們隱晦的滿，聽到苻堅對那對亡族近乎底的縱容，她就法再置身事。

那位帝王，雖有婦之仁，卻也算得雄才略。

他統方，勸課農桑，興修水，重用寒門，若是后來的決策失誤，未能就更輝煌的事業。

藥煎了。

沈薇將湯藥濾入青瓷碗，用托盤捧著，翼翼地往瑤光殿走去。

己深，宮道兩旁的宮燈散發著昏的光，拉長了她孤的子。

遠遠地，能到瑤光殿的方向燈火明，隱約還能聽到絲竹之聲。

那是苻堅與慕容沖姐弟正宴飲吧。

沈薇的腳步頓了頓，味雜陳。

她加腳步，只想完藥就盡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走到瑤光殿的回廊，卻被兩個侍衛攔了來。

其道：“王正與山公說話，藥先這兒吧。”

山公，便是慕容沖的封號。

沈薇依言托盤，正欲離，殿卻來陣清晰的對話聲，似乎是爭吵。

“……王景略又朝堂及此事！

陛，慕容氏子，可防！

那慕容沖姐弟，留著始終是禍患！”

個蒼而憤怒的聲音響起，想是哪位臣。

接著，是苻堅略顯耐的聲音：“夠了！

朕說過，景明與他姐姐孤苦依，留朕身邊，過是慰藉罷了，何來禍患之說？

朕待他們以誠，他們豈能負朕？”

“陛！

前之鑒，后事之師啊！”

“多言，退！”

隨后便是陣腳步聲，似乎有氣沖沖地走了出來。

沈薇意識地往柱子后躲了躲，只見位身著朝服、須發皆的臣怒氣沖沖地從殿走出，滿臉憂地拂袖而去。

沈薇的沉了沉。

苻堅的仁厚，此卻了致命的弱點。

他總以為，以能，卻忘了這權傾軋的界，仇恨與往往比恩更根深蒂固。

就這，個低沉的聲音她身后響起：“姑娘，你是太醫院的？”

沈薇嚇了跳，猛地轉身，只見個身著青錦袍的年男子正站她身后，面容清癯，眼銳，正靜地著她。

雖未著朝服，卻有股嚴。

沈薇認出他來，這是苻堅身邊信的謀士之，也是朝重臣苻堅親弟——陽公苻融。

她連忙行禮：“奴婢沈薇，參見陽公。”

苻融的目光她身掃過，似乎審什么。

片刻后，他才緩緩道：“跟我來。”

沈薇愣：“公爺有何吩咐？”

苻融卻沒有解釋，只是轉身往旁邊的僻靜處走去。

沈薇猶豫了，終還是硬著頭皮跟了去。

她有種預感，接來要發生的事，或許徹底改變她這深宮的命運。

走到處的山后，苻融停腳步，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著沈薇：“沈姑娘，你進太醫院個月，事謹慎，醫術也還過得去，李院判對你評價錯。

而且，你是江南來的孤，背景干凈，沒有牽扯，是嗎？”

沈薇緊，知他為何突然問這些，只得實回答：“回公爺，奴婢確是江南孤，能有今，賴陛恩。”

苻融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說出了讓沈薇驚出身冷汗的話：“姑娘，如今朝局勢，你或許有所耳聞。

王沉迷于慕容氏姐弟，理忠言，長此以往，將。

我等臣憂忡忡，卻苦對策。”

他頓了頓，目光銳地向沈薇：“我們需要個，個能讓王，將目光從慕容氏身移的。

觀察許，姑娘你，似乎是合適的選。”

沈薇的臟狂跳起來，幾乎敢相信己的耳朵。

讓她去爭寵？

去和慕容沖姐弟抗衡？

這簡首是瘋了！

她個權勢的宮，怎么可能得過深受寵愛的慕容沖？

更何況，她對這些宮廷爭避之唯恐及。

“公爺，您……您說笑了。”

沈薇勉擠出個笑容，“奴婢蒲柳之姿，資質愚鈍，怎敢有此妄想？

更何況，王對山公與清河公主深意重，奴婢……深意重？”

苻融冷笑聲，眼滿是失望與痛，“那是禍之源！

姑娘，你可知若由事態發展去，他慕容氏反噬，陛落得何等場？

秦的基業，又如何？”

沈薇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

苻堅的結局，她比誰都清楚。

那是史書冰冷的文字，卻是活生生的、慘烈的悲劇。

見她語，苻融繼續道：“我們知道這對你而言太過危險，也所難。

但此事關乎秦安危，關乎陛命。

你若肯應允，我等定暗相助。

事之后，你宮的地位，說。”

他著沈薇，語氣誠懇：“姑娘，你只需讓陛到你的，讓他明，比起那些只邀寵的菟絲花，你才是能與他并肩之。

你的醫術，你的見識，甚至……你那點防身的拳腳功夫，都可以是你的籌碼。”

沈薇的跳得更了。

她想起苻堅的雄才略，想起他的寬容仁厚，想起他終的悲慘結局，那份莫名的遺憾與忍再次涌。

如……如的有機改變這切呢？

她是文郭后那樣的奇子，但她來年之后，她知歷史的走向，她或許……的能幫什么忙？

爭寵？

慕容沖？

沈薇深氣，抬起頭，迎苻融銳的目光，眸己見方才的慌，只剩種靜的堅定。

“陽公，”她緩緩，聲音，卻清晰比，“奴婢有事明。”

“你說。”

“若奴婢應允，”沈薇著他，字句道，“你們要的，僅僅是散陛的寵愛，還是……要慕容氏姐弟徹底消失？”

苻融眼閃過絲訝異，隨即鄭重道：“陛仁厚，我等亦愿違背他的意。

只要他們再迷惑陛，安守己，然可以保命。

我們所求的，從來都只是秦安穩，陛恙。”

沈薇的后絲猶豫，這刻煙消散。

她躬身，語氣靜卻帶著容置疑的決：“，奴婢應允。”

風吹過山，帶來遠處瑤光殿隱約的笑語聲，與太醫院飄來的苦澀藥交織起。

沈薇知道，從這刻起，她這深宮的常，將再是簡的煎藥煮藥。

她要走向那權力的，走向那位注定命運多舛的帝王。

她要爭，要用智慧，用謀略，點點將他的目光引到己身。

為榮貴，只為那點忍，點遺憾，點想要改寫歷史的、近乎的執念。

前路注定步步驚，但沈薇握緊了藏袖的藥杵，指尖涼，卻漸漸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