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七）班的走廊，在下午第五節課下課后，總是會變成一座喧囂的沙丁魚罐頭。

汗味、零食味、還有試卷的油墨味混雜在潮濕悶熱的空氣里，構成了一種名為“高考前奏”的獨特氣息。

林浩討厭這種味道。

他低著頭，像往常一樣，試圖把自己縮進校服寬大的外套里，順著墻邊的人流快速移動，只想早點穿過這片嘈雜，回到租住的那間安靜的小屋。

然而，今天有些不一樣。

前方的騷動像一塊無形的礁石，堵住了人流。

爭吵聲、起哄聲、還有某種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撞擊聲蓋過了喧囂。

林浩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從人縫中看去。

是陳浩南——班里那個體型高大、父親據說是某個小領導的體育生——正把另一個瘦小的男生堵在墻角。

那個男生叫李明，林浩對他唯一的印象是成績很好，但總是低著頭，沉默得像一團影子。

“**，老子跟你借錢是看得起你，裝什么死？！”

陳浩南的聲音粗糲，帶著一種表演式的兇狠，一只手用力地拍打著李明的臉頰，發出清脆又侮辱性的響聲。

他的幾個跟班圍在一旁，嬉笑著，用手機拍攝。

李明像一只受驚的鵪鶉，死死抱著懷里的舊書包，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包里裝著他熬夜苦讀的筆記和習題集，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周圍擠滿了學生。

有的面露不忍，迅速低下頭走開；有的則興奮地伸長脖子，享受著這乏味日常里難得的刺激；大部分人和之前的林浩一樣，只是看著，麻木地，習慣性地看著。

一種熟悉的無力感攥住了林浩的心臟。

他見過太多次了。

陳浩南欺負人，似乎己經成了這個班級一項默認的課外活動。

他每次都告訴自己，別惹麻煩，你改變不了什么，考上大學離開這里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但今天，陳浩南似乎覺得拍臉不夠盡興。

他猛地一把奪過李明緊抱的書包，狠狠地摔在地上，接著一腳踹在李明的肚子上。

李明悶哼一聲，蜷縮著蹲了下去，臉色瞬間慘白。

“撿起來啊！

廢物！”

陳浩南獰笑著，又補上一腳。

那一腳好像踹在了林浩某根緊繃的神經上。

他腦子里那套“明哲保身”的邏輯瞬間崩斷。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己經先一步沖了出去。

“夠了！”

林浩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他**兩人之間，擋在李明身前，“陳浩南，你差不多得了！”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目光——驚訝的、好奇的、看戲的——齊刷刷聚焦到林浩身上。

陳浩南顯然也沒想到會有人出頭，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涌起被挑釁的惱怒。

“喲呵？

林浩？

你想當英雄？”

陳浩南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輕蔑，“滾開，這兒沒你事。”

“他己經這樣了，算了吧。”

林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

“算了？”

陳浩南嗤笑一聲，伸手猛地推了林浩一把，“***算老幾？

讓我算了？”

林浩被推得一個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

怒火混著恐懼，一下子沖上了頭。

他看到陳浩南再次轉向李明，抬起了腳。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很混亂。

林浩撲了上去，想拉開陳浩南。

陳浩南反手一拳揮來。

兩人扭打在一起——更準確地說，是林浩在混亂中試圖招架和陳浩南的單方面毆擊。

推搡中，林浩感到自己腹部挨了重重一下，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下意識地、拼命地掙扎一推……陳浩南罵罵咧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腳下似乎被李明的書包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后腦勺“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磕在了走廊墻壁凸出的消防栓金屬箱角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陳浩南的動作僵住，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首挺挺地癱軟下去，倒在倒在地上的李明旁邊。

刺目的鮮血，迅速從他腦后滲出，在地面上蜿蜒開一小灘粘稠的暗紅。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那個血腥味，猛地竄進林浩的鼻腔，濃烈得讓他一陣反胃。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不動了的陳浩南和嚇傻了的李明。

周圍所有的聲音，驚呼聲、腳步聲、誰的尖叫……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剛才……發生了什么？

他只是推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撕破了校園黃昏的天空，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刺入這凝固的畫面，也刺穿了林浩混亂的思緒。

血泊在夕陽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林浩站在原地，校服上沾著灰塵和一點不屬于他的血漬。

他看著地上昏迷的陳浩南，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一個清晰的念頭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我好像……闖大禍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