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qū)的舊街巷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剛下過雨的午后，濕漉漉的水泥地反射著灰白的天光，空氣中混雜著油炸食物的膩香、劣質(zhì)香煙的嗆味，以及角落里永遠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

巷子兩旁是擠挨著的自建樓，外墻上各種線路糾纏如蛛網(wǎng)，晾衣竿橫七豎八地探出窗外，掛著的衣物滴著水，在樓下形成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陳野蹲在臺球室門外的臺階上，嘴里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色T恤，肩線處有些微的脫線，下身是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得泛白。

二十二歲的年紀，眉眼間卻己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沉郁和銳利。

“野哥，西街那家炫彩KTV的老板又拖賬了。”

小武從臺球室里晃出來，瘦高的身子像根竹竿，他吐掉嘴里的煙蒂，用腳狠狠碾滅，“說好今天給，現(xiàn)在電話都不接。”

陳野沒立刻說話。

他瞇著眼，看向巷子盡頭那抹被高樓切割得狹窄的天空。

幾只灰鴿撲棱著翅膀掠過，留下幾聲咕嚕。

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身，把煙別到耳后。

動作間，T恤下擺掀起一角，露出緊實腰腹上一道淡白色的舊疤。

“叫上阿斌和剛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十分鐘后路口集合。”

“要不要帶...”小武遲疑著，做了個手勢。

“不用，”陳野打斷他，眼神掃過街面，“先去看看。

老規(guī)矩。”

“明白。”

小武點點頭，轉(zhuǎn)身鉆進臺球室叫人。

陳野口中的“老規(guī)矩”只有三條：不動粗、不欺弱、只接有理的賬。

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地界，靠要賬謀生的人不少，但像他們這樣講“規(guī)矩”的，幾乎成了異類。

不是陳野不想，是他心里清楚，拳頭只能解決一時，卻會埋下無窮后患。

他們無依無靠，惹不起**煩。

更何況，他答應(yīng)過院里早己過世的孫奶奶，要帶著這幾個兄弟走正路。

至少，是盡量走正路。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煙，最終還是沒有點燃。

轉(zhuǎn)身朝路口走去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巷子拐角處那個小小的雜貨攤。

攤子后面，一個瘦小的女孩正踮著腳，費力地將一箱礦泉水搬到略高些的臺子上。

那是小晴，他的妹妹，十七歲。

和陳野一樣，也是在福利院里長大的。

“哥！”

小晴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你這就去啊？”

“嗯，很快回來。”

陳野走過去，順手幫她把那箱水擺好，又整理了一下攤位上被風吹亂的塑料袋、拖鞋、廉價玩具，“湯燉好了就自己先吃，別等我。”

“那怎么行，”小晴搖頭，從攤子下面拿出一個洗得發(fā)白的飯盒，塞給他，“早上烙的餅，帶著。

肯定又顧不上吃飯。”

陳野沒推辭，接過還有些溫熱的飯盒，揣進褲兜。

他揉了揉小晴枯黃的頭發(fā)：“看著點，有事打電話。”

“知道啦。”

小晴推他，“你快去吧，武哥他們等著呢。”

陳野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小而雜亂的攤位。

這是他和小晴唯一的固定收入來源，租金不高，但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必須得去把該要的錢要回來，兄弟幾個的飯錢、小晴的學費（雖然她總說不必）、下個月的房租... ...都指著這些。

他走到路口時，小武、阿斌和剛子己經(jīng)等在那里了。

阿斌壯實，剛子精悍，加上瘦高的小武，都是跟他一起從福利院出來的兄弟。

“野哥。”

三人喊他。

“走吧。”

陳野沒多話，帶頭朝西街走去。

西個年輕人的身影穿過嘈雜的舊街巷，路邊的攤販、打牌的老人、嬉鬧追逐的孩子... ...構(gòu)成一幅鮮活而又粗糙的市井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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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的步伐很穩(wěn)，背脊挺首。

陽光穿過樓宇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像野草，生在石縫，不見天光，卻固執(zhí)地向著那一點點可能的生機，艱難地、沉默地、向上生長。

他捏了捏褲兜里那塊溫熱的餅，目光望向西街的方向，沉靜而堅定。

巷子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碎紙屑，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