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高壓鍋。
蟬聲嘶力竭地釘在梧桐樹葉間,攪動著午后白花花的陽光。
莫莉莉走回家屬院的那段路,腳步是飄的。
手里剛領到的高中畢業證書,硬殼封面硌著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她腦子里還在盤算,晚上媽媽答應要做的***,哥哥會不會又跟她搶里面燉得糯糯的土豆,弟弟那個小***,肯定又要用他的那份來討好自己,換她幫忙檢查暑假作業。
嘴角剛彎起一點,就被迎面而來的灼熱氣流熨平。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家屬院門口常年坐著下棋、嘮嗑的老頭老**不見了蹤影,只有兩三個穿著深色制服的人影沉默地立在院門兩側,神情肅穆,像驟然落下的鐵閘,把日常的喧囂攔腰截斷。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緊繃。
她的心猛地一沉,腳步下意識加快,幾乎是小跑著沖向自家那棟樓。
樓下圍著一圈人,被一條臨時拉起的警戒線隔著,踮著腳,伸長脖子,竊竊私語像潮濕的霉菌在空氣里繁殖。
莫莉莉撥開人群,視線越過那道刺目的黃線——家門洞開。
幾個戴著白手套、神情冷硬的人員進出忙碌。
門口的地面上,隱約能看到一抹不規則、己經發暗的褐色痕跡,蜿蜒著,消失在門內的陰影里。
那是……什么?
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所有關于***、搶土豆、檢查作業的瑣碎念頭,瞬間被碾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想喊什么,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封住,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莉莉……莉莉回來了?”
一個略帶沙啞、強作鎮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住隔壁單元的趙阿姨,爸爸研究所的同事,平時總愛給她塞些零嘴。
此刻趙阿姨臉上血色盡失,眼神躲閃,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里。
“別過去!
聽阿姨的話,千萬別過去!”
趙阿姨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把她死死往后拖,“**媽……你哥你弟……出、出事了……里面……不能看……”出事?
什么事?
早上出門時,媽媽還笑著往她書包里塞了個洗干凈的蘋果,爸爸在陽臺擺弄他的蘭花,哥哥叼著饅頭急匆匆沖出門口,弟弟**惺忪睡眼說姐姐再見。
怎么就拿了個畢業證書的功夫,就……出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爬升,瞬間凍僵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睜睜看著那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抬著幾個覆蓋著白布、輪廓清晰的擔架,從那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門里,依次出來。
白布之下,是什么?
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那抹刺目的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蟬鳴、人語、腳步聲,全都消失了。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發痛,然后那鼓點越來越亂,越來越急,眼前猛地一黑。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陌生房間里。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她躺在病床上,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腦子里卻像有無數鋼針在扎,父母和哥哥弟弟帶笑的臉,與那覆蓋著白布的擔架,交替閃現,撕扯著她的神經。
床尾站著幾個人。
除了眼睛紅腫的趙阿姨,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父母單位里的領導,張叔叔,李伯伯。
他們臉上掛著沉痛與疲憊,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莉莉,你醒了……”張叔叔清了清嗓子,聲音干澀,“你要堅強……這是一個……重大的,不幸。”
“怎么回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空洞,“我爸媽……我哥……小杰……他們……”李伯伯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初步認定,是……入室行兇。
性質極其惡劣。
組織上正在全力調查,一定會給你,給犧牲的同志,一個交代!”
犧牲?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口。
“為什么?”
她猛地撐起身子,眼前一陣發黑,卻死死盯著他們,“為什么是我家?
是誰干的?!”
趙阿姨趕緊上前扶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好孩子,別激動……我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現場,現場只發現了一個線索,有個報社的送報員,今天剛**的臨時工,來送過報紙……可那人,那人也找不到了,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報社?
送報員?
臨時工?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濃濃的、令人作嘔的詭異。
張叔叔接過話頭,語氣沉重而官方:“莉莉,這件事背后牽扯很復雜,可能涉及……敵對勢力的破壞。
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不影響調查,有些情況,我們暫時不能向你透露太多。
希望你理解,相信組織。”
理解?
相信?
她的家沒了,一夜之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拿什么去理解?
又憑什么去相信這些語焉不詳的“組織”和“調查”?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模糊而混亂的剪影。
父母的追悼會簡單而壓抑。
那些平日里和藹可親的叔叔阿姨們,圍在她身邊,說著節哀,說著保重,說著“以后有我們”。
他們的眼神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甚至是一閃而過的、被她敏銳捕捉到的警惕。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被安排著,搬離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家,住進了一處狹小、潮濕的**樓單間。
戶口被重新**,身份成了徹底的“孤女”。
然后,一份工作安排了下來——進入本市的一家晚報報社,做行政內勤。
拿著那份薄薄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入職通知書,看著上面鮮紅的公章,她想起了那個“憑空消失”的報社臨時工。
這算是……補償?
還是……封口?
或者,是某種意義上的……監視?
她去找張叔叔,找李伯伯,找所有她能找到的父母以前的同事、領導。
她只想問一個真相,一個明白。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應。
“莉莉,要相信組織,正在查。”
“孩子,別鉆牛角尖,好好生活,這才是你父母希望看到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這是為你的安全考慮。”
“先安心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就跟我們說。”
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溫暖和依靠的“叔叔阿姨”的面孔,在一次次重復的、滴水不漏的官話和看似關切的勸阻中,漸漸變得模糊、陌生,甚至……可憎起來。
好好生活?
她的世界己經崩塌,碎成了齏粉,每一粒都沾著至親的血。
她靠著這粉末,如何能“好好生活”?
**樓的夜晚格外漫長。
窗外的路燈昏黃,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塊。
房間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衣柜,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孤寂。
她抱緊膝蓋,蜷縮在床角。
父母的音容笑貌,哥哥爽朗的笑聲,弟弟撒嬌的語調,無比清晰地在她腦子里回蕩,與現實死寂的安靜形成**的對比。
回憶是糖,也是凌遲的刀。
行尸走肉地活著,每一天都是煎熬。
沒***,沒有方向,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楚。
她撐不下去了。
真的,撐不下去了。
夜深人靜,**樓徹底沉睡。
她輕輕起身,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光,摸索著穿上那件媽媽去年給她買的、她最喜歡的淡藍色連衣裙。
裙擺有些皺了,她用手用力撫了撫,撫不平。
她悄無聲息地走下吱呀作響的木頭樓梯,穿過空曠無人的街道。
夜風帶著涼意,吹起她的裙擺和散落的發絲。
城郊的那條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沉默的光。
水面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黑絲絨。
她站在河邊,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家沒了,活下去的意義也沒了。
那些所謂的“照顧”和“安排”,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需要妥善處理的麻煩,一個可能引爆的不穩定因素。
她累了。
閉上眼睛,縱身向前一躍。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上來,爭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剝奪她的呼吸,沉重的力量拖拽著她向下沉淪。
意識在迅速抽離,身體的掙扎變得無力,一種奇異的、解脫般的平靜漸漸籠罩下來。
就這樣……結束吧……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叮——檢測到適配宿主生命體征急劇衰竭,符合緊急綁定條件……正在強制綁定……綁定對象:莫莉莉……年代特產收集系統(研發測試版1.0),代號“特產小館1號”,啟動中……能量不足……核心交互模塊加載失敗……任務邏輯自檢中……部分功能受限……初始任務發布:收集“1990年城北老國營食品廠生產的,紅星牌水果硬糖”一顆。
時限:72小時。
任務獎勵:生存物資(基礎)、線索碎片(未知)x1。
一連串冰冷、毫無感情、仿佛金屬摩擦產生的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她瀕臨沉寂的腦海深處炸響。
緊接著,一股完全陌生的、蠻橫的力量,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下沉的身體,硬生生將她從冰冷的河水中扯了出來!
“咳咳——嘔——”她趴在河岸邊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咳嗽,嘔出嗆入的河水,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
大腦因為缺氧和突如其來的沖擊一片空白,只有那幾個冰冷的詞語反復回蕩——“系統”、“任務”、“收集水果硬糖”、“線索碎片”……幻覺嗎?
臨死前的錯覺?
她茫然地抬起頭,西周依舊是沉沉的夜,寂靜的河。
只有她一個人,狼狽不堪地趴在這里,證明著剛才那瀕死的體驗并非虛幻。
而那個所謂的“系統”,在發布完那條匪夷所思的任務后,便徹底沉寂下去。
無論她如何在心里呼喊、質問,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可是,身體被強行拖拽出河水的感覺,還清晰地殘留著。
腦海里,那個關于“紅星牌水果硬糖”和“線索碎片”的任務提示,也如同烙印般清晰。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污泥、不停顫抖的雙手,看著身上濕透的、皺巴巴的藍色連衣裙。
河水沒有帶走她。
那個沉默的、古怪的“系統”,用這樣一種蠻橫的方式,把她拉回了這個讓她絕望的人世。
還丟給她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和一個……“線索碎片”的誘餌。
線索……是關于那個送報的臨時工?
是關于父母被殺的真相?
還是關于……那些讓她“好好生活”的叔叔阿姨們,背后隱藏的秘密?
冰冷的恨意,如同河底的水草,悄然纏繞上心臟。
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里,帶來尖銳的刺痛。
死不了。
那就……先活著。
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系統”,到底能給她什么“線索”。
看看這**的命運,還能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小說簡介
《是要特產不是要破爛》內容精彩,“天了個明”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莫莉莉莉莉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是要特產不是要破爛》內容概括: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高壓鍋。蟬聲嘶力竭地釘在梧桐樹葉間,攪動著午后白花花的陽光。莫莉莉走回家屬院的那段路,腳步是飄的。手里剛領到的高中畢業證書,硬殼封面硌著掌心,滲出一層薄汗。她腦子里還在盤算,晚上媽媽答應要做的紅燒肉,哥哥會不會又跟她搶里面燉得糯糯的土豆,弟弟那個小馬屁精,肯定又要用他的那份來討好自己,換她幫忙檢查暑假作業。嘴角剛彎起一點,就被迎面而來的灼熱氣流熨平。不對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