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夜，大雪。

永嘉侯府的別院里，暖閣熏香，紅燭高燒，卻暖不透沈雪釉指尖的寒涼。

她身上那件嫣紅的蘇繡羅裙，是叔父水無厭送來的，說是不能失了水家最后的體面。

“體面？”

沈雪釉看著銅鏡里被硬生生擠出的‘事業線’，嘴角抽了抽，“這體面給你，你要不要啊？”

她那位好叔父，上午才涕淚橫流地訴說著家道中落、哥哥蒙冤的苦楚，下午就能眉開眼笑地把她打包送來給永嘉侯府的紈绔世子謝琢玉“賞玩”。

美其名曰：為家族謀條生路。

門外，謝琢玉溫（虛）潤（偽）的聲音己經響起：“雪釉妹妹，夜深露重，可需為兄進來為你添件衣裳？”

添你個大頭鬼！

你那是想添衣裳嗎？

我都不好意思點破你！

沈雪釉捏緊了袖中那根磨尖了的金簪，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最后一絲清醒。

若真到了那一步，魚死網破也罷。

“吱呀——”門被推開。

謝琢玉一身酒氣，搖著折扇走了進來，眼神黏膩得能拉絲：“妹妹何必如此緊張？

**一刻值千金……”他話音未落，手就迫不及待地伸了過來。

沈雪釉猛地后退，簪尖對準了自己的脖頸，眼神決絕：“世子請自重！”

謝琢玉臉色一沉，那點溫潤假面徹底撕破：“自重？

沈雪釉，別給臉不要臉！

你如今只是個罪臣之女，本世子肯碰你，是你天大的福分！”

他步步緊逼，沈雪釉退無可退，心一橫，簪尖便要用力——“轟！！！”

突然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仿佛整個別院的大門被人連根拔起，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喝聲如同沸騰的水，瞬間炸開了死寂的夜！

“怎么回事？！”

謝琢玉驚疑不定，好事被擾，怒氣沖沖地朝外吼。

一個家仆連滾帶爬地摔進來，面無人色：“世、世子！

不好了！

錦衣衛！

錦衣衛殺進來了！！”

“錦衣衛？”

謝琢玉一愣，“他們敢闖我侯府別院？

帶隊的是誰？”

家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是是…是指揮使…墨燼！”

“墨燼”兩個字像是一道冰錐，瞬間把謝琢玉滿腦子的**廢料凍成了冰碴子，他臉色“唰”地白了。

那個活**！

他怎么會來？！

混亂聲中，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暖閣的門簾被人一把扯下，一個身影逆著廊下的火光，出現在門口。

身形高大頎長，披著玄色蟒紋斗篷，肩頭落著未化的雪。

一只手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刀鞘上的暗紋在光影里浮動，另一只手……正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著濺到下頜的一滴血跡。

他抬眸，目光如實質的冰刃，先掃過嚇得快尿褲子的謝琢玉，最后，定格在舉著簪子、愣在原地的沈雪釉身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極復雜的情緒翻涌了一下，快得抓不住，隨即又歸于死寂的寒潭。

謝琢玉強撐著架勢：“墨…墨指揮使！

你這是何意？

私闖侯府別院，驚擾本世子，你……”墨燼根本沒聽他放屁。

他擦干凈了手，將染血的手帕隨手丟在地上，徑首走向沈雪釉。

他每走一步，謝琢玉就哆嗦一下。

他在沈雪釉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緊握的金簪和微微顫抖的手上，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掉地上的動作——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簪子最尖端，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寶似的，輕輕從她手里抽了出來。

“……”沈雪釉懵了。

“……”謝琢玉也懵了。

這**是那個抄家滅門眼都不眨的活**？

怕不是被什么東西附體了？

墨燼打量了一下那根做工粗糙卻磨得尖利的簪子，語氣聽不出情緒：“用這個？

容易傷著自己。”

說完，手腕一翻，那簪子“嗖”地一聲飛出去，“篤”地釘在了謝琢玉的褲*前的地板上，入木三分，尾端還在嗡嗡作響。

謝琢玉“嗷”一嗓子，腿一軟，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劈叉。

墨燼看都沒看他，解下自己的斗篷，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和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復雜目光，將尚帶體溫的斗篷裹在了沈雪釉肩上，嚴嚴實實，連那點被硬擠出的體面也遮住了。

然后，他這才終于側過頭，賞了謝琢玉一個眼神，聲音冷得能掉冰渣：“世子爺。”

“驚擾你……算什么大事？”

謝琢玉：“？？？”

（我**？？？

）沈雪釉：“！！！”

（這人……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對勁？

）墨燼微微俯身，逼近面無血色的謝琢玉，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卻比不笑更令人膽寒：“再說，你的人擋了我的路，嚇到了我的人。”

“這筆賬，我又該找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