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工業區偏僻得像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林辰坐著一路顛簸的公交車，在終點站下車，空氣里都飄著一股鐵銹和劣質塑料混合的味道。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一棟灰撲撲的六層小樓。

墻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像一塊塊結了痂的傷疤。

樓道里沒有燈，光線昏暗，水泥臺階的邊角都被磨得圓滑。

他爬上三樓，找到了302的門牌。

一塊藍色的塑料牌子，星火動漫公司幾個白字己經微微發黃，蒙著一層灰。

林辰拿出那張門禁卡，在門鎖旁的感應器上貼了一下。

“滴”的一聲輕響，門鎖發出陳舊的“咔噠”聲。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一股混雜著泡面調料、灰塵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將近一百平米的空間，顯得空曠又雜亂。

靠窗的位置擺著三臺大**的臺式電腦，屏幕上貼滿了防輻射的貼紙。

幾張畫板歪斜地靠在墻邊，上面還夾著未完成的動畫原稿。

墻角堆著一座由各種口味的泡面桶組成的小山，場面蔚為壯觀。

屋里有五個人。

兩個年輕男人正在往紙箱里收拾東西，動作麻利，臉上沒什么表情。

一個西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后，戴著眼鏡，正對著一本賬本唉聲嘆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個頭發花白，看上去年紀最大的男人，正拿著烙鐵修理一個閃著火花的插線板，神情專注，滿臉疲憊。

還有一個最年輕的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抱著一個文件夾，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林辰的出現，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你找誰？”

戴眼鏡的女人率先開口，聲音干練，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警惕。

正在收拾東西的兩個年輕人停下了手，好奇地打量著他。

那個修理插線板的老師傅抬起頭，看清林辰的臉后，愣住了。

“你是……小辰？”

老師傅放下手里的烙鐵，不確定地站了起來，“林總的兒子？”

林辰點了點頭。

他這一點頭，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古怪。

戴眼鏡的女人推了推眼鏡，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動。

抱著文件夾的女孩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節哀。”

一個正在打包的年輕人低聲說了一句，然后把最后一疊畫稿塞進紙箱，用膠帶封好。

另一個年輕人也跟著說道：“小林總，節哀順變。”

他們的稱呼里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

林辰看著他們腳邊的兩個大紙箱，心里己經明白了七八分。

“林總和蘇姐不在了，我們……”先開口的年輕人撓了撓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家里的情況……實在沒辦法，這是我們這個月的辭職信?！?br>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兩個信封，放在了離他最近的桌子上。

“小王！

小劉！”

修理插線板的老師傅急了，站起來喊道，“你們這時候走，不是……張叔，我們也沒辦法啊?！?br>
叫小劉的年輕人苦著臉，“公司都兩個月沒發工資了，我下個月房租都沒著落呢！”

“是啊張叔，我們也要生活。”

小王嘆了口氣，拿起紙箱，“小林總，對不住了。”

兩人說完，不再看眾人的臉色，抬著各自的箱子，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沉重的鐵門被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仿佛給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公司，釘上了棺材板。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叫王秀娟，是公司的財務?！?br>
戴眼鏡的女人終于開口，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個老師傅，“他叫***，是公司的技術，跟**是老伙計了?！?br>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那個一首沒說話的女孩。

“李曉冉，去年剛畢業的大學生，負責打雜和文書工作。”

介紹完，王秀娟把面前的賬本往林辰面前一推，語氣里不帶任何感情。

“這是公司現在的賬目，你看一下吧?！?br>
林辰走過去，目光落在攤開的賬本上。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支出和……沒有收入。

王秀娟的手指點在賬本的最后一頁，最后一欄。

“公司銀行賬戶余額，八百七十六塊五毛?！?br>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

可這串數字，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辰的神經上。

“之前為了趕一個動畫外包的單子，**媽把最后的錢都投進去墊付成本了?！?br>
一旁的***沙啞地補充道，“單子是做完了，可甲方的尾款，一首拖著不給?！?br>
“打電話過去，就說公司****困難，讓再等等?！?br>
王秀娟冷笑一聲，“我上周去他們公司堵門，才發現早就人去樓空了?！?br>
這意味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所以，我們現在不僅沒錢進賬，還欠著外面一**債。”

王秀娟合上賬本，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房租下周三到期，一個月五千。

水電費欠了兩個月，三千多。

還有供應商那邊……”她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這家公司血淋淋的現實。

“小辰，”***看著他，眼神復雜，既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媽……他們一首想做一部屬于我們自己的原創動畫，才撐了這么多年?！?br>
“原創？”

王秀娟嗤笑一聲，聲音尖銳起來，“老張，你別說夢話了！

原創不要錢嗎？

拿什么做？

拿嘴做嗎？”

她站起身，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我們三個，都兩個月沒拿到一分錢工資了！

現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公司馬上就要被房東掃地出門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

“小辰，你還是個學生，這攤子事，你管不了?！?br>
王秀E停下腳步，看著林辰，語氣緩和了一些，卻更加**，“聽娟姨一句勸，把這里剩下的東西當廢品賣了，還能換點錢。

然后就別管了，回去好好讀書。”

這番話，和遺書上的選擇如出一轍。

放棄。

這是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選擇。

一首沉默的李曉冉，此時抱著文件夾的手指關節己經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辰沒有說話。

他繞過辦公桌，慢慢地在公司里走動。

他拿起畫板上的一張原稿。

畫上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古代武將，線條流暢，動作富有張力，只是還沒來得及上色。

他走到那三臺老舊的電腦前，伸手摸了摸布滿灰塵的機箱。

他看到了墻上貼著的一張排班表，上面林建國和蘇梅的名字，幾乎填滿了所有周末和夜晚的空格。

這里的一切，都破舊，都廉價，都散發著一股失敗的氣息。

可這里，也處處都是他那對便宜父母生活過的痕跡。

那個名為“星火”的夢想，曾在這里掙扎、燃燒。

“我知道了?！?br>
許久，林辰開口，聲音平靜得讓王秀娟和***都有些意外。

他沒有崩潰，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

“工資的事情，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

王秀娟像是聽到了什么*****，“你怎么想辦法？

你一個高中生，去哪弄幾十萬？”

林辰沒有回答她。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明天，我會再來。”

說完，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消化這一切，來規劃那條唯一可能的生路。

***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王秀娟則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滿是“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的嘲諷。

林辰拉開鐵門，正準備離開。

“林……林總！”

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是李曉冉。

她快步跟了上來，趁著王秀娟和***沒注意，飛快地將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塞進了林辰的手里。

她的手心冰涼，全是汗。

“這個……”她只說了兩個字，就紅著臉，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退回了辦公室里。

林辰攥著那張帶著微溫的紙條，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下樓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一步，一步，無比清晰。

首到走出大樓，刺眼的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才緩緩攤開手心。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還有些毛糙。

上面是一行娟秀又帶著急切的字跡。

王姐己經在聯系收廢品的了，她說最晚下周，如果還拿不出錢，就只能把辦公室徹底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