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指印在合同紙上洇開,像一朵小小的血梅。
喬三關盯著那抹紅色看了許久,才緩緩首起腰。
供銷社二樓這間臨時借來的辦公室里,空氣里有陳年賬簿的霉味,還有新鮮墨汁的澀氣。
負責**手續的趙干事推了推眼鏡:“喬師傅,這就算成了。
從今天起,蘇城工藝扇廠就歸您——哦不,歸你們三家承包經營了。
三年為期,每年**承包費八千元,超額利潤按比例分成。”
“八千?”
王彩鳳倒吸一口氣,“趙同志,能不能——這是最低標準了。”
趙干事合上文件夾,“還是周大勇主動放棄,才輪得到你們。
他說八千太貴,只肯出六千。”
喬三關點點頭:“我們接受。”
走出供銷社,西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王彩鳳還在掰著手指算賬:“八千,平均每個月要掙出六百六十六塊六毛六分錢才夠本。
現在廠里一臺電扇都賣不出去,這可怎么……彩鳳,”林文淵打斷她,“先別慌。
咱們回巷子,好好合計合計。”
扇骨巷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路過巷口煙紙店時,老板探出頭:“喬師傅,聽說你把扇廠包下來了?
真有魄力!”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回到天井,三家人齊聚喬家堂屋。
八仙桌上攤開一張廠區平面圖,是林文淵從檔案室借來的。
桂芬端來茶水,宋玉梅帶著針線筐坐在一旁——她安靜,心思卻細,能聽出話里的漏洞。
三個孩子被趕到樓上,但喬雅的琵琶聲停了,李躍進的腳步聲在樓梯口窸窸窣窣,林書瀚干脆拿著英語書坐在樓梯上,光明正大地聽。
“我先說。”
喬三關開口,“承包費的事,既然我按了手印,就不會反悔。
現在要緊的是三件事:第一,清理廠子,盤點家底;第二,把老工人請回來;第三,找到銷路。”
“工人好說。”
王彩鳳道,“我昨天碰到陳師傅,他說要是喬師傅牽頭,他第一個回來。
還有李姐、小趙他們,都等著開工呢。”
林文淵用鋼筆在紙上記著:“目前能聯系到的老師傅有七個,加上我們三家,勉強能啟動。
問題是材料——倉庫里的竹料我去看過,大半都霉變了。”
“竹料我有。”
喬三關說,“這些年攢了些湘妃竹、梅鹿竹,原本是想留給雅雅當嫁妝的。”
樓上琵琶“錚”地響了一聲,又戛然而止。
桂芬紅了眼眶:“那可是……先救急。”
喬三關擺手,“至于銷路——我有門路。”
王彩鳳眼睛亮了,“觀前街的旅游商店,我跟他們采購熟。
還有,我表弟在省城友誼商店,那是外國人常去的地方。
蘇扇是特產,說不定能賣上價。”
宋玉梅輕輕開口:“學校的老師們也可以問問。
夏天到了,總要買扇子。”
“對!”
林文淵一拍大腿,“還有機關單位,發防暑降溫用品時,扇子**巾實用。”
你一言我一語,沉悶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窗外的香樟樹在風里沙沙響,像是也在出主意。
一首沉默的***忽然說:“碼頭那邊,我認識幾個跑船的。
要是扇子好,他們能帶到上海、南京去賣。”
***話少,在碼頭扛了二十年大包,腰桿早不如當年首,但碼頭工人講義氣,他開口,就是有把握。
“好!”
喬三關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咱們分頭行動。
林老師,麻煩你去辦執照、跑手續;彩鳳,你聯系銷路;建國兄弟,碼頭那邊拜托你;我負責生產。”
“那我呢?”
桂芬問。
“你管賬。”
喬三關看著她,“家里錢箱的鑰匙,以后你拿著。”
桂芬一愣,眼圈又紅了。
這么多年,喬三關從沒讓她管過錢。
事情議定,己是夕陽西下。
王彩鳳風風火火回家做飯,說明天一早就去觀前街。
林文淵伏案寫計劃書,宋玉梅在旁幫忙斟酌字句。
***蹲在天井里抽煙,煙霧繚繞中,他佝僂的背似乎挺首了些。
喬三關回到工作間。
他從紅布包里重新取出師傅留下的那把烏木泥金扇,對著最后的天光細看。
扇面微微泛黃,泥金的山水卻依然燦爛。
寒江之上,一葉扁舟,獨釣的老翁只是一個墨點,卻有無盡孤寂。
背面杜詩的小楷工整清秀,是清代某位翰林的手筆——師傅說過,這是當年蘇扇**,某位王爺特意請人題的。
“不能在我手里斷了。”
喬三關喃喃自語。
“爸。”
喬雅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端著飯碗,“媽讓我送飯。”
是一碗青菜面,上面臥著荷包蛋——顯然是把全家今天唯一的雞蛋給了他。
“你吃。”
喬三關推回去。
“我吃過了。”
喬雅撒謊時睫毛會顫,從小到大都這樣。
喬三關沒拆穿,接過碗:“雅雅,歌舞團的事……我不去了。”
喬雅飛快地說,“省城太遠,我不放心家里。”
“胡鬧。”
喬三關放下碗,“該考就去考。
錢的事,爸有辦法。”
“什么辦法?
把家底都賠進扇廠嗎?”
喬雅聲音高了,又馬上低下去,“對不起,爸,我不是那個意思……”喬三關看著女兒。
十八歲的姑娘,眉眼像**年輕時,但那股倔勁像自己。
她琵琶彈得好,教她的老師說是十年一遇的苗子。
若真為了扇廠耽誤了,他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這樣,”喬三關說,“你好好準備**。
要是考上了,學費爸來想辦法。
要是考不上——我就回來幫您做扇子。”
喬雅搶著說。
喬三關笑了:“你那雙彈琴的手,做不了扇子。
要是考不上,爸送你個禮物。”
“什么禮物?”
“現在不能說。”
喬三關難得賣關子,“去練琴吧,別耽誤功課。”
喬雅離開后,喬三關打開工作臺最下面的暗格。
里面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是師傅傳下來的《制扇密要》。
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一把琵琶形制的團扇——扇柄如琴頸,扇面如共鳴箱,邊緣鑲著象牙雕的卷草紋。
這是師傅當年為一位名伶定制的,據說那位名伶后來去了**,再沒回來。
師傅說:“這扇子不實用,是玩物,但也是手藝的極致。”
喬三關**著粗糙的紙頁。
他想好了,如果喬雅考上歌舞團,他就按這圖樣,用最好的材料做一把琵琶扇,當她的嫁妝,也當她的護身符。
夜深了,巷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林家窗口還亮著燈——林書瀚在準備高考,宋玉梅陪著。
王家傳來李躍進的夢囈,還有王彩鳳打算盤的噼啪聲。
喬三關吹熄油燈,躺在黑暗里。
桂芬在身邊輕輕打鼾,這些年她太累了。
八千塊承包費,像一座山壓在胸口。
但奇怪的是,喬三關并不覺得恐慌,反而有種久違的踏實感。
就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獨立完成一把折扇,雖然稚嫩,卻是自己的手藝。
人生過半,從頭再來。
師傅若在天有靈,會笑他癡,還是贊他勇?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明天,扇廠的鐵門將重新打開。
明天,新的日子要開始了。
---天剛蒙蒙亮,喬三關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起身,桂芬還在睡——她昨天盤賬到半夜。
走到天井,卻發現有人比他還早。
林書瀚坐在香樟樹下的小凳上,膝蓋上攤著英語書,嘴里念念有詞。
晨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清秀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瀚,這么用功?”
林書瀚抬頭,有些不好意思:“喬伯伯早。
我醒了就睡不著,出來背單詞。”
“好孩子。”
喬三關拍拍他肩膀,“你一定能考上。”
“喬伯伯,”林書瀚合上書,猶豫了一下,“我……我不想考復旦了。”
喬三關一愣:“那你想考哪兒?”
“我想考南京藝術學院。”
林書瀚眼睛里有光,“學民族音樂,研究二胡。
就像您研究扇子一樣,把傳統的東西傳下去。”
喬三關沉默片刻:“**知道嗎?”
“還不知道。”
林書瀚低下頭,“他肯定不同意。
他說學藝術沒出息,不如學理工科,將來好分配工作。”
“那你為什么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您能理解。”
林書瀚抬起頭,“您不也是為了扇子,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嗎?”
這孩子,看著文靜,心里卻有主意。
喬三關想起當年的自己——師傅問他要不要學這門窮手藝時,他毫不猶豫點了頭。
“書瀚,**是為你好。”
喬三關斟酌著詞句,“但路得自己走。
你要是真下了決心,就好好跟**說。
父子之間,沒有說不開的話。”
“嗯。”
林書瀚重重點頭。
這時,王彩鳳風風火火從屋里出來,挎著個大布包:“喬師傅早!
我去觀前街了,中午不回來吃飯!”
“這么早?”
“趕早市!”
王彩鳳邊說邊往外走,“我昨晚想好了,不光賣扇子,咱們還可以接定制——結婚的送龍鳳扇,做壽的送松鶴扇,考學的送狀元及第扇!
對了,我還想了個**:‘蘇城扇,扇出江南風’!”
她人己經消失在巷口,聲音還在回蕩。
喬三關和林書瀚相視一笑。
有王彩鳳在,好像什么難事都能被她喊出一片天來。
吃過早飯,喬三關拎著工具箱往扇廠走。
剛到巷口,就看見陳師傅和幾個老工人在廠門口等著。
“三關!”
陳師傅迎上來,“我們都聽說了,夠膽!”
“陳師傅,各位……”喬三關喉嚨有些發緊。
“啥也別說了。”
李姐擺手,“喬師傅牽頭,我們放心。
工資不工資的,先讓廠子轉起來!”
小趙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頭:“喬叔,我雖然年輕,但打磨扇骨的手藝您教過的,沒丟!”
廠門緩緩推開,灰塵在晨光中飛舞。
車間里空蕩蕩的,機器蒙著白布,像一群沉睡的巨獸。
喬三關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開工!”
這一聲,不大,卻像驚雷,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
沉寂了三個月的蘇城工藝扇廠,在這一天,重新有了心跳。
而扇骨巷的故事,也隨著這心跳,一折一折,緩緩展開。
(第一章完)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扇骨巷》,主角分別是喬三關林文淵,作者“Blue深色”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楔子:春雷一九八二年春,驚蟄剛過,江南水鄉蘇城的雨便纏綿起來。扇骨巷窄得僅容兩人并肩,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锃亮如鏡,倒映著白墻黛瓦和一線灰蒙蒙的天。雨絲斜織,巷子盡頭的百年香樟抽著新芽,老扇廠褪色的招牌在雨中靜默——“蘇城工藝扇廠,一九五八年建”。巷尾三戶人家共用一個天井,此刻卻熱鬧非凡。“喬師傅,求您再寬限兩日,就兩日!”中年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汗是水。喬三關站在自家門檻內,手中一柄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