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達

我在外婆家門口看到那只貓的時候，差點以為它也死了。

一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貍花貓，蜷在門檻上一動不動。我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它的背，手指底下的皮毛粗糙發硬，像一塊放久了的抹布。它慢慢轉過頭，沖我叫了一聲——嘶啞的，嗓子眼兒里像卡著什么東西。

隔壁張嬸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水，看見我愣了一下："喲，是曉桐吧？你外婆走了之后就沒人管它了，我喂過幾回，它不怎么吃。"

我放下背包，去村口小賣部買了兩個罐頭。

撕開鐵皮的聲音在院子里特別響。老貓顫顫巍巍站起來，低下頭舔了兩口，又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是感激還是確認——好像在辨認我是誰。

外婆走了三個月。我媽一直不肯回來，理由換了四五個——路太遠、請不了假、老宅又破又潮。最后她打電話說："你去一趟，把東西收拾了，該扔的扔，房子掛到村里處理。"

語氣像在處理一件過期的包裹。

所以我一個人來了。四個小時大巴，一個小時面包車，最后一段路搭了村里拉化肥的三輪。二十七年了，我跟這個村子的全部關系，就是每年春節跟媽回來坐兩個小時。

老宅比記憶里小。

堂屋的八仙桌蒙著灰，灶臺上方的墻壁熏得發黑，樓梯拐角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門神的臉已經看不清了。所有東西都是我見過的，但又都不太一樣——像一張用力回憶才能想起來的臉。

我從一樓雜物間開始清理。

雜物間在最里面，沒有窗，拉了燈繩才亮了一盞昏黃的燈泡。化肥袋、舊竹簍、缺了腳的板凳，堆得滿滿當當。最底下壓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皮箱子，搭扣銹住了，我使了好大勁才掰開。

一股氣味冒出來——鐵銹味摻著樟腦丸的殘余，又干又沖，直往嗓子眼里鉆。

箱子里是些零碎東西。幾張發黃的糧票，一把斷了兩根齒的木梳，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杯。底下壓著一本相冊。

人造革封皮，深棕色，沒有字。

不是我見過的那本。外婆客廳柜子里也有相冊，逢年過節翻翻，照片規規矩矩按年份插著。那是擺在明面上的。

這一本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