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二十回。春末的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得窗臺上那幾朵蔫了的玉蘭花輕輕晃，有一片花瓣干了，被風吹落在地上。老趙端著豆汁碗在他旁邊坐了片刻，碗擱在膝蓋上，看著他那筐斷掉的竹篾，說了句“今兒阿楚姑娘沒來”，他沒吭聲，耳朵卻紅了。老趙又說：“大概是貨出得快，多走了兩條街。以前也有這時候——你別跟掉了魂似的。”李云生拿起削刀又擱下，站起來走到胡同口看了看，又走回來坐下。
傍晚，阿楚挎著籃子從街口氣喘吁吁地跑來。她今天換了件淺綠褂子，辮子上的藍布頭巾歪在一邊，跑得額前的碎發都貼在了臉上。籃子里的花已經賣光了只剩幾片碎花瓣粘在籃底，籃子里空空的只擱著一把小剪刀和幾根麻線——是她平時扎花束用的。跑到李云生鋪子門口的時候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褂子的領口也被汗洇濕了一小片。“今兒貨出得快——多走了兩條街，跑到鼓樓那邊去了。那邊有個大戶人家辦喜事，把一籃子花全包了，連麻線都給我買走了。”她喘著氣解釋完了又補了一句：“明天多帶些來，給您窗臺上多擱幾朵。今兒實在沒了——就剩這幾片碎的了。”她從籃底拈起一片花瓣擱在窗臺上，花瓣已經有點蔫了，邊緣微微卷起來，但香味還在。
李云生看著她喘氣的樣子，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篾慢慢穩住了。他站起來走進鋪子里，從案板上端了碗涼茶遞給她——茶是上午沏的，已經涼透了，但正解渴，茶葉沫子沉在碗底。他今兒上午沏的時候想著她下午來能喝，結果等到傍晚才遞出去。“明天還來？”他把碗擱在她手里，手指碰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涼涼的，是剛跑完路被風吹的。阿楚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拿袖子擦擦嘴，涼茶順著嘴角淌下來她也顧不上。“來啊，怎么不來。明兒給您帶兩把——一把擱窗臺上，一把給您擱案板角上。”
李云生坐回門口的小板凳上，把削刀拿起來。手里的竹篾削得比平時更細更勻——大概是等了一下午，手上的勁攢到了現在，也可能是聽見她說“明天還來，給您帶兩把”，心里頭那塊懸了小半天的石頭落了地。削刀在竹篾上推過去，竹屑細細地往下落，堆在圍裙上。阿楚坐在門檻上喝涼茶，把空碗擱在石階上。夕陽從胡同口照進來，***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子的門板上映著一坐一蹲兩個剪影——一個仰著頭喝涼茶，一個低著頭削竹篾，中間隔著一筐竹篾、幾朵玉蘭花，和一碗還沒涼透的涼茶。胡同里的貓從墻頭跳下來，繞著阿楚的腳邊轉了一圈又走了。老趙在隔壁收攤，把豆汁鍋從爐子上端下來，鍋底最后一點豆汁咕嘟了個泡，像是替他說了句沒出口的話。布鋪老板娘在門口疊布，往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沒出聲。
窗臺上那幾朵蔫了的玉蘭花被他挪到了最邊上，給明天新來的花騰好了位置。他把那幾朵干枯的花瓣攏了攏，擱在窗臺角上，花瓣已經薄得像紙，在晚風里輕輕顫了一下，沒碎。最邊上那朵蔫得最厲害，花瓣幾乎全黃了，只剩花心還有一點點白——他還是沒扔。
百花燈的念頭
夜里，李云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頭剛下過一陣雨，石板路還濕著，空氣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混著窗外玉蘭花的殘香。阿楚今兒走的時候說了句“云生哥您做的兔子燈真好看，要是能做一盞更大的就好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把枯花瓣從籃子里揀出來，說得漫不經心，揀完了拎著籃子就走了。可這句話落進李云生耳朵里，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刨花堆里，燒得他翻了一整夜身。他盯著房梁上那張蛛網看了半宿，蛛網被窗戶縫里漏進來的風吹得一晃一晃的。更大敲了三更，他又翻了個身，被子被踹到了床腳。四更的時候他索性不睡了，爬起來點了盞油燈。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沓紙，鋪在案板上。紙是平時畫燈樣用的，已經用了小半沓，剩下的夠畫一張大圖。他把油燈往案板邊挪了挪，拿起炭筆。筆尖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