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有一家看起來格外古怪的公司給我發來了面試邀約。“圓夢科技有限公司”，聽起來像個搞IT的皮包公司，但地址卻寫在城西一棟老舊的寫字樓里。我坐了兩小時地鐵加公交，爬了六層沒有電梯的樓梯，終于在走廊盡頭看到了一扇貼著磨砂膜的**門。。，我以為自己走錯了。這不是辦公室，更像一個高級SPA會所——香薰機噴著淡淡的白霧，柔和的音樂從四面八方流出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息。接待臺后面坐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盆菖蒲。“**，面試請往里走，最里面那間。”她抬了抬下巴，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手中的植物。，敲了敲那扇門。“進來。”，落地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的灰蒙蒙的天。一個看著四十出頭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極簡的黑色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他長相不算驚艷，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被X光掃過的錯覺，好像他看的不是你的臉，而是你皮膚下面那些藏著的秘密。“沈綠？”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簡歷。“是。坐。”，心里盤算著要怎么表現。這是我畢業以來第十七次面試了，前面十六次全部折戟，我已經從最初的緊張進化到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反正都是拒絕，不如表現真實一點。“說一下你的職業規劃？”男人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像在念課文。，剛要回答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套話，他忽然抬手打斷了我：“算了，不用說了。我直接告訴你，我們公司不交五險一金，沒有帶薪年假，按項目結算酬勞，一個項目如果完成得好，報酬可能比你想象的高很多。但如果完成得不好，一分錢都沒有。”。這在面試里實在算不上什么有吸引力的條件，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離譜。但考慮到我已經窮到連這趟公交車的錢都要心疼的程度，我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具體是什么工作內容？”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手環，通體銀色，內側嵌著一排極細的光帶，像某種高精度的傳感器。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你聽說過‘臨終遺憾’這個詞嗎？”
“當然聽過。”
“每個人都有遺憾，”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有些人遺憾沒來得及告白，有些人遺憾沒能說出對不起，有些人遺憾碌碌一生什么都沒留下。這些遺憾像一根刺，扎在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里，讓人走得不安心，走得痛苦，走得耿耿于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鎖定在我的眼睛里：“我們公司做的事情，就是替這些人彌補遺憾。你將以‘圓夢者’的身份進入委托人記憶中的世界，修正那些錯過的節點，改寫那些不能回頭的瞬間。委托人滿意度換積分，積分可以換你想要的東西。”
我盯著桌上那個銀色的手環，腦子里飛速轉了幾圈。
“你的意思是……穿越？”
“沒那么玄乎。”男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更準確地說，是進入委托人意識深處構建的記憶場域。你會在那個世界里扮演某個角色，去替委托人完成他沒能做到的事。這個世界是完全真實的——對你而言，它就是真實。”
“為什么是我？”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們為什么要招人？這種工作不應該內部消化嗎？”
男人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心了一些：“因為普通人的記憶場域太脆弱了，承受不住能量過強的意識體進入。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怎么說呢，一個足夠有代入感的普通人。你的精神波動頻率很合適，幾乎可以和絕大多數委托人的記憶頻率完美匹配。像你這樣的人，我們找了好久。”
“等等，你說我的精神波動頻率？”我皺起眉頭。
“換句話說，你沒有太強的自我意識，很容易代入別人的視角。這在現實生活中可能不算什么優點，但對于這份工作來說，這是天賜的天賦。”
我不知道該把這當成夸獎還是冒犯，但轉念一想，一個沒有五險一金的工作還輪不到我挑三揀四。何況我已經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再差還能差到哪去？
“報酬具體怎么算？”我問。
“基礎報酬是按積分兌換的。一個項目完成后，委托人會根據你的表現給出滿意度評分，從1星到5星，對應不同數量的積分。積分可以在我們的內部商城里兌換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任何？”
“任何。”他強調了一下這兩個字，“任何物質層面的東西，以及一些非物質層面的東西，比如技能、記憶、甚至壽命。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換不到的。”
我覺得他在吹牛，但沒有戳穿。畢竟一個有X光眼神的老板坐在你面前跟你聊穿越進別人的記憶這種話題，吹牛已經是里面最不離譜的部分了。
“要簽合同嗎？”我問。
他遞過來一張紙，薄薄一張，上面的條款簡潔得不像一份正經合同，大致寫著“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委派，進入委托人記憶場域完成圓夢任務，具體內容以項目實際需求為準”之類的話。我快速掃了一遍，在最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個問題，”我放下筆，“您怎么稱呼？”
“叫我陸衍就行。”他說著站起來，繞到我的面前，把手環遞給我，“第一個項目已經準備好了，委托人在等你。手環戴上之后會有一段導入程序，可能會有一點眩暈感，那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不用害怕。”
我接過手環，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光滑，內側的光帶在手觸碰到的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活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環扣上了手腕。
金屬貼上皮膚的那一剎那，我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往下拽。耳朵里涌進一陣尖銳的嗡鳴，眼前的辦公室像被水浸泡過的油畫，所有的顏色和形狀都開始融化、流淌、旋轉。我聽到了什么東西破碎的聲音，又像是玻璃，又像是冰面，又或者只是我自己的意識在某種巨大的壓力之下發出的慘叫聲。
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黑暗。
絕對的、完整的、鋪天蓋地的黑暗。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四周空無一物。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個世紀——那陣尖銳的嗡鳴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干燥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拂過我的臉。
我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間陳設簡樸的房間，木制的窗欞，淡藍色的窗簾，書桌上堆著幾本翻舊了的課本和練習冊。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隱約能看到遠處幾棟低矮的樓房輪廓。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斜**來的黃昏光線中緩緩飄動。
某一個時刻，那些塵埃像是在空氣中凝滯了，然后忽然開始劇烈地顫動。它們旋轉、聚集、重組，在我的面前交織成一幅模糊的影像——一個老人的臉。
滿臉皺紋，眼神渾濁，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已經忘了要怎么開口。
“你來了？”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句話，但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從我嘴里滑了出來。
“幫我……幫我看看……”老人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也沒能抓住。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要我看什么，老人和那些塵埃就一起碎裂了，像一面鏡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漫天飛舞，又在落下的過程中重新組合、拼裝、凝固，最終在我面前形成了一條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一個銘牌，銘牌上刻著名字和時間。我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掃過那些銘牌——有些名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些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走廊盡頭，唯一一扇沒有關嚴的門，門縫里透出昏黃的、溫暖的燈光。
我推開了那扇門。
門后是一個我并不陌生的世界——一棟老式的居民樓，斑駁的墻壁上爬滿了爬山虎，樓下停著一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樓道里彌漫著一股燉排骨的味道。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校服胸口繡著三個字：城西中學。
手環輕輕震動了一下，一行透明的文字浮現在我眼前：
“委托人：宋知秋。遺憾程度：5星。任務目標：回到1999年，阻止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任務期限：30天。”
宋知秋。
我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它刻進了記憶最深處。
樓道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從我身邊跑過，書包在背后甩來甩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沖我喊了一句：“沈綠！快遲到了！你還磨蹭什么？”
她的校服和我的一模一樣，胸口同樣繡著城西中學的字樣。她跑過去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那陣風里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梔子花的甜味。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然后低頭看了看手環上那行字里的任務期限。
30天。
我不知道這場悲劇是什么，不知道那個叫宋知秋的老人是誰，也不知道我即將踏入的1999年究竟會發生什么。但我隱約感覺到，某種巨大的、宿命般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而我已經站在了齒輪的正中央。
一個身穿校服的少年從我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在樓道里發呆的樣子很奇怪。我回過神來，把手**校服口袋里，摸到了一把冰涼的鑰匙，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那種很老式的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有些暈開了：
“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你和我一樣，已經無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