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谷來客------------------------------------------,冬月初七。,比江南冷得狠。,枯蒿被凍得脆響,風卷著碎冰刮過谷口,像無數只手在抓人的骨頭。,左腿的刀傷早被凍得麻木,可每一次呼吸,傷口還是會一陣撕裂般的疼。,一層又一層,血從縫隙里滲出來,滴在雪地上,凍成暗紅的小點兒。,雍都破城。,本想以新政挽大廈之將傾,可藩鎮割據百年,積重難返。,西北藩鎮聯軍攻破雍都,皇宮付之一炬,先帝自縊于太廟。,就此名存實亡。,改元永熙,偏安江南,中原大地卻早已落入各路藩鎮之手。,也沒人再提景和這個年號。,還在私下里用著景和紀年,守著最后一絲故國念想。,殘雪覆著枯蒿,風穿谷而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也帶著幾分死寂。,指尖隔著粗布衣襟,觸到那枚冰涼的魚符。“雍”字硌著掌心,是他這一年來唯一能抓住的、屬于大雍的東西。
他是大雍最后一任禁軍副統領,雍氏宗室旁支。
雍都破城那日,先帝把一道密詔和半塊虎符塞進他懷里,推著他從皇宮密道逃走,臨終前只留了一句“保全血脈,待時而起”。
那一別,他成了整個中原最扎眼的逃犯。
鎮北將軍薛戎占據北邙山一帶,割據一方,早就放出話來,但凡抓到大雍遺臣,尤其是攜帶先帝遺命的,賞百兩黃金,官升**。
這一年,謝臨從雍都逃到北地,身邊的親衛死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他一人,帶著傷,躲進了這望鄉谷。
腿上的刀傷是三日前遇上薛戎的搜捕隊留下的,刀口深及筋骨,一路逃亡沒有草藥,傷口早已發炎化膿。
高燒燒得他頭暈目眩,若不是靠著一股執念撐著,他早就倒在了雪地里。
谷口傳來細碎的聲響,不是風聲,是靴底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混著甲葉碰撞的輕響,由遠及近。
謝臨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強忍傷痛,緩緩抽出腰間橫刀。
刀刃上布滿了豁口,是雍都破城時,與藩兵搏殺留下的痕跡,刀身早已失去光澤,卻依舊鋒利。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石上,盡量縮小自己的身影,耳朵緊緊貼著石壁,分辨著來人的數量。
腳步聲越來越近,至少有二三十人,步伐整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兵士,不是山匪,也不是流民。
“校尉,這望鄉谷就一個出口,那謝臨帶了重傷,跑不遠,肯定藏在谷里。”
“仔細搜,每一塊石頭后面都不要放過,將軍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務必拿到他身上的東西!”
“是!”
低聲的交談傳入耳中,謝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是薛戎的人,還是追來了。
他攥緊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被抓,先帝的密詔里寫著散落各地的大雍舊部據點,半塊虎符更是能調動駐守北地的最后一支雍軍。
這些東西若是落入薛戎手里,不僅大雍最后一點希望徹底覆滅,中原百姓還要遭受更殘酷的割據戰亂。
可他現在重傷在身,高燒不退,別說反抗,就連站起來都費勁,根本沒有突圍的可能。
兵士的腳步聲分散開來,刀槍撥開枯蒿的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已經走到了他藏身的青石不遠處,靴尖幾乎要碰到他垂在地上的衣角。
謝臨閉上眼,準備將密詔與虎符吞入口中,同時橫刀抵在自己頸間,寧死也不能落入藩兵之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谷外的山下,突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響,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那不是兵士的呵斥,也不是兵刃的碰撞,是人聲笑語,夾雜著鑼鼓的輕響。
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帶著人間煙火氣,與這肅殺的山谷格格不入。
緊接著,便有放哨的兵士快步跑回,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校尉,山下那座流民村,剛打退了山匪,正在辦慶功宴,村里青壯不少,那謝臨會不會混進村里去了?”
校尉沉默片刻,顯然是在權衡。
望鄉谷空曠,搜捕耗時,若是那謝臨真的混進了村落,躲在村民之中,反倒更難搜尋。
“留幾個人守住谷口,不許任何人進出,其余人跟我下山,去村里**,切記,不要貿然與村民起沖突,找到人即刻撤離!”
“是!”
雜亂的腳步聲瞬間聚攏,又快速朝著谷外離去,山谷里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寒風穿過枯木的聲響。
謝臨緩緩松開手,橫刀從頸間移開,大口喘著粗氣,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內衫,被冷風一吹,刺骨的涼。
他知道,自己僥幸躲過了一劫,可這只是暫時的,若是那些兵士在村里搜不到人,必定會折返。
他必須立刻離開望鄉谷。
謝臨撐著青石,艱難地站起身,左腿剛一受力,便傳來鉆心的劇痛,讓他險些再次摔倒。
他扶著石壁,一步一步挪到山谷深處,那里有一條他昨日偶然發現的小徑,狹窄陡峭,只能容一人通過,能繞到山后的官道,避開谷口留守的兵士。
小徑上積雪深厚,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傷口的疼痛和高燒的眩暈不斷襲來。
謝臨咬著牙,扶著石壁,一步步往前挪動,不知走了多久,終于走出了小徑,抵達了山后的官道。
官道不遠處,便是那座辦著慶功宴的村落。
村落不大,坐落在山腳下,土坯房錯落有致,村口的空地上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散落著酒菜殘羹。
村民們圍坐在一起,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笑意,孩童們在一旁追逐打鬧,炊煙裊裊,在這亂世之中,顯得格外珍貴。
谷口留守的五名兵士,正靠在路邊的枯樹下,曬著太陽閑聊。
手里還拿著從村里討來的酒,全然沒有留意到從后山小徑出來的謝臨。
謝臨背靠著樹干,稍稍休整,打算趁著兵士不備,沿著官道向南逃,只要離開北邙山地界,便能暫時擺脫薛戎的追捕。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腿傷,邁步往前走,可剛走兩步,左腿的劇痛驟然爆發,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徑直倒在了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聲響瞬間驚動了那幾名留守兵士。
“誰在那里?!”
兵士們瞬間警覺,拎起刀,朝著謝臨倒地的方向快步走來。
謝臨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左腿完全不聽使喚,高燒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兵士越來越近,刀鋒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是謝臨!真的在這里!”
“快,拿下他,回去領賞!”
為首的兵士一眼認出了他,眼中閃過狂喜,揮刀便朝著他砍來。
謝臨閉上眼,心中滿是不甘,終究,還是沒能守住先帝的遺命。
預想中的刀傷并沒有落下,只聽“哐當”一聲脆響,緊接著便是兵士的慘叫。
謝臨睜眼,便看到一道身著粗布**的身影,擋在了他的身前。
男人身形挺拔,肩背寬闊,手里拿著一根粗木杖,剛剛正是這根木杖,擋開了兵士的長刀。
他面容普通,卻眼神沉穩,周身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身后跟著幾名年輕青壯,個個手持棍棒,面色兇悍。
“光天化日,在村落邊上持刀傷人,未免太不把這里放在眼里。”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沒有絲毫懼意。
兵士被激怒,厲聲喝道:
“我們是鎮北將軍麾下,捉拿**通緝的叛逆,你一個村夫,也敢阻攔?就不怕被株連嗎!”
“鎮北將軍?”男人冷笑一聲,“這北邙山的地,不是他薛戎的私產,亂世之中,只論是非,不論什么軍令。
你們在村口傷人,擾了村民的安穩,我便不能不管。”
話音落,男人手持木杖,再次上前,招式沉穩利落,沒有絲毫花哨,每一擊都精準打在兵士的手腕、關節處。
他身后的青壯也一擁而上,這些青壯常年勞作,身形結實,又常年防備山匪,配合默契,不過片刻功夫,便將五名兵士打得節節敗退。
兵士們見不是對手,又怕村里再出來人,只能放下幾句狠話,狼狽地朝著山下跑去,去尋那名校尉搬救兵。
危機**,男人收起木杖,轉身看向地上的謝臨,蹲下身,查看了他的傷勢,眉頭微微皺起:
“你傷得很重,還發著高熱,在這雪地里待下去,必死無疑,跟我回村里,我給你找醫匠療傷。”
謝臨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帶著警惕,啞著嗓子問道:
“你是誰?為何要救我?我是薛戎通緝的人,你救我,會給你和村子惹來大禍。”
“我叫顧言,是這個村的主事。”
男人淡淡開口,伸手扶起謝臨,“我救的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不是什么通緝犯。
亂世之中,誰都有落難的時候,能幫一把,便幫一把,至于薛戎的人,真要來了,我帶著村民,也能擋一擋。”
顧言的力氣很大,穩穩地扶住謝臨,半扶半攙地帶著他往村里走。
一路走過,村民們看到顧言,都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打招呼,看得出來,顧言在村里極有威望。
村里的道路打掃得干凈,路邊堆著整齊的柴禾,墻角還種著耐寒的青菜,處處都透著規整,不像是普通的流民村落,反倒像是被精心打理過的家園。
顧言將謝臨帶到村子角落的一間木屋,木屋不大,卻干凈溫暖,屋里生著炭火,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你先在這里歇息,我去叫醫匠過來。”顧言將謝臨扶到床上躺好,轉身便走,不多時,便帶著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女子身著青布衣裙,發髻挽得干凈利落,手里提著一個藥箱,眉眼清秀,眼神卻格外清亮冷靜,她便是村里的醫匠,名叫蘇晚。
蘇晚沒有多問謝臨的身份,只是安靜地處理傷口,她剪開謝臨腿上沾滿血污的麻布,用溫水清理干凈傷口,再敷上特制的草藥,最后用干凈的麻布仔細包扎好,動作熟練又輕柔。
“傷口感染嚴重,高熱不退,先喝一碗退熱的藥湯,后續每日都要換藥。
切記不可再受力走動,否則這條腿,就徹底廢了。”
蘇晚端來一碗漆黑的藥湯,語氣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謝臨接過藥湯,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顧言站在一旁,看著謝臨喝完藥,開口道:
“你安心在這里養傷,薛戎的人,我會讓人擋著,只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恐怕很快就會帶大隊人馬回來。
你若是有去處,等傷勢稍好,便盡早離開,若是沒有,也不必慌張,村里的青壯,都能打仗。”
謝臨看著顧言,心中滿是復雜。
他逃亡一年,見慣了世態炎涼,見利忘義、賣主求榮的人比比皆是。
從未想過,會在一個陌生的村落,被一個素不相識的村夫這般傾力相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最終只化作一句:“多謝。”
沒過多久,屋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之前去放哨的青壯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慘白:
“顧頭,不好了!之前那些兵士,帶了五六十人回來,把村子團團圍住了,說我們窩藏叛逆,若是不把人交出來,就要放火燒村,殺進村里來!”
顧言眼神一沉,沒有絲毫慌亂,當即吩咐:
“通知所有青壯,拿上家伙,去村口守住隘口,老弱婦孺全部躲進地窖,不要出聲。
備好滾石、火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貿然出擊!”
“是!”
青壯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蘇晚收拾好藥箱,看向顧言:
“我去地窖那邊照看老弱,村口你多加小心。”
顧言點頭,拿起墻角的一把長槍,轉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謝臨撐著身子,艱難地坐起來,
“我跟你一起去,是我連累了你們,我不能讓村民為我拼命,大不了,我跟他們走便是。”
“你現在出去,不僅救不了我們,還會讓村民白白送死。”
顧言停下腳步,看向他,
“薛戎的人狼子野心,就算你跟他們走,他們也未必會放過這個村子,與其任人宰割,不如奮力一搏。
你安心養傷,村口有我。”
說完,顧言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木屋。
謝臨躺在床上,聽著屋外漸漸響起的呵斥聲、兵刃碰撞聲,心中焦躁不已。
他握緊腰間的橫刀,強撐著身體下床,拄著一根木杖,一步一步挪向村口。
村口的隘口,早已是劍拔弩張。
顧言帶著百余村民,守在用土石堆起的屏障后,對面是薛戎麾下的正規兵士,甲胄護身,兵刃精良,雙方僵持不下。
兵士數次發起沖鋒,都被村民用滾石、棍棒打退。
可村民終究是普通百姓,沒有經過正規的操練,靠著一股悍勇勉強抵擋,時間一長,便漸漸落了下風。
不斷有村民中刀受傷,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屏障也被兵士攻破了一道口子,薛戎的兵士源源不斷地沖進來。
顧言持槍奮戰,肩頭早已被刀刃劃傷,鮮血浸透了衣衫,卻依舊死死守在最前面,不肯后退一步。
可兵力懸殊太大,村民的防線越來越弱,潰敗就在眼前,一旦兵士沖進村中,老弱婦孺都難逃一死。
謝臨拄著杖,站在顧言身側,橫刀擋在身前,即便腿傷劇痛,即便渾身無力。
他也打算拼盡最后一絲力氣,護住這些無辜的村民。
校尉看著漸漸不支的村民,放聲大笑,揮刀下令:“沖進去,雞犬不留!”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時刻,官道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急促而沉穩。
只見數十名身著統一粗布勁裝的漢子,手持長矛,腰挎短刀,列著整齊的陣型,快步朝著村口趕來。
他們步伐一致,氣勢凜然,遠比薛戎的兵士更顯紀律嚴明,一看便是常久操練的隊伍。
隊伍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騎在一匹黑馬上,身披黑色斗篷,寒風掀起斗篷衣角,他面容俊朗,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氣場凜冽。抬手一揮,身后的隊伍瞬間停下,彎弓搭箭,對準了正在沖鋒的薛戎兵士。
“放箭!”
一聲冷喝,箭矢如雨般射出,精準地落在兵士陣中,前排兵士應聲倒地,沖鋒的陣型瞬間大亂。
不等兵士反應,年輕男人抬手一揮,身后的隊伍手持長矛,直沖兵士側翼。
他們招式凌厲,配合默契,殺伐果斷,不過短短片刻,便沖散了薛戎兵士的陣型,與顧言的村民形成兩面夾擊。
形勢瞬間逆轉,薛戎的兵士腹背受敵,死傷慘重,校尉見大勢已去,再也不敢戀戰,帶著殘兵,倉皇逃竄。
危機徹底**。
顧言松了一口氣,提著長槍,快步走向那名騎**年輕男人,抱拳道:
“多謝閣下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不知閣下是?”
年輕男人翻身下馬,收起**,拱手回禮,聲音清朗沉穩:
“鄰村主事,蕭烈,平日里集結鄉鄰,練兵自保,今日見此處遭難,特來相助。”
顧言心中了然,這位蕭烈,便是近來在北邙山一帶聲名漸起的人物,尊號"河公"。
一手建起鄰村勢力,練兵有方,守護一地。
勢力與自己的村落不相上下,皆是亂世中難得的安穩之地。
謝臨拄著木杖,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氣度不凡的蕭烈。
心中突然感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村主,絕非池中之物。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裂雍】》是作者“愛愛小鬼”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蕭烈趙三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流寇圍村------------------------------------------,秋。,臨河村。,土地干裂得露出一指寬的縫隙,田地里連根野草都難存活,原本肥沃的良田,如今只剩一片焦土。,地方官府形同虛設,潰兵棄甲、流寇匪類四處竄擾,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整個青州地界,早已淪為亂世末途。,全村加起來不過一百二十口人,老弱占了七成,青壯不過三十余人,手里連一把像樣的農具都湊不齊,更別說護村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