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半，另一杯還冒著熱氣。
他看見我，沒有驚訝，指了指沙發讓我坐。
“秀蘭讓您來的？”
“您知道？”
“猜的。”
他把遙控器放下。
“她三天沒回來了。以前最多兩天。兒子會送她回來，在樓下按兩聲喇叭，她上樓，說買菜回來了。其實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窗戶那兒看著。她從兒子車上下來，在后座坐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后座干什么。現在知道了。”
“她在后座哭。”
李國棟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然后端起來，把自己那杯茶喝了。
他喝得很慢，像喝藥。
“她讓您來跟我說什么？”
“她說，茶不用泡了。讓您走。”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動物世界。
一只獅子趴在樹蔭下，旁邊是一頭羚羊的殘骸。
“她呢？”
“她已經走了。三天前。”
“投胎了？”
“應該還沒有，在等您。”
李國棟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對面樓的墻壁，貼滿了小廣告。
他站在那里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杯涼掉的茶。
茶葉已經完全沉底了，水的顏色從紅褐色變成了深褐，像擱了一整夜的藥湯。
“您跟她說，”他終于開口，沒有回頭，“讓她別等了。”
“這話您自己跟她說。”
他轉過身看著我，“我走不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她演了八年，我就信了八年。現在我知道自己死了，可我還是走不了。因為我不知道怎么走。”
我站起來，“您閉上眼睛。”
他看著我，然后閉上了，灰白色的眼皮蓋住了灰白色的眼珠。
“您生前最后看見的畫面是什么？”
他的眉頭皺起來。
“醫院，天花板，燈管……秀蘭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杯茶。”
“然后呢？”
“然后她說了句什么，我聽不清。我想聽清，但聲音越來越遠。”
“您現在聽清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閉著。
我看見他灰白色的眼皮底下滲出了透明的液體。
不是血，不是膿，是水。
死人的眼淚。
“她說的不是茶涼了。她說的是，國棟，你走，我不哭。”
他睜開眼，“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