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網(wǎng)吧------------------------------------------，熱得不講道理。“志強網(wǎng)吧”藏在一條巷子里，門頭上面的燈箱壞了一半，“志”字少了下面的“心”，剩個“士”在上面孤零零地掛著。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響，滴下來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沿著地磚的縫兒流到路邊的雨水篦子里。，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polo衫，領口那塊兒磨得都起了毛球。他頭發(fā)有日子沒理了，鬢角支棱著，后脖梗子上一圈碎頭發(fā)。臉上油光光的，下巴那兒冒出來幾根胡茬，也沒刮。。是他從前臺撿來的，不知道誰扔的。撿來的時候葉子蔫了吧唧的，根都爛了一截。他換了個礦泉水瓶子剪的盆，養(yǎng)了三個月，葉子還是黃的。有一片葉尖兒焦了，卷起來，跟被火燒過似的。。葉子抖了一下，又不動了。“老任。”。。厙志強站在機房門口，挺著個肚子，手里夾著半截煙。厙志強這幾年胖了不少，下巴疊了兩層，原先那張精明相被肉給埋了。他穿著一條深藍色的polo衫，胸口繡著“志強網(wǎng)咖”四個字——后來改的名兒，說“網(wǎng)咖”比“網(wǎng)吧”洋氣。“上個月的賬，我看了。”厙志強把煙叼嘴里，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少了三百二。咋回事？”，沒接。“有個常來的小孩兒，賒了賬。”他說，“說過兩天還。賒賬？”厙志強的煙在嘴唇上抖了一下，“我這兒開網(wǎng)吧的，不是開銀行的。賒什么賬？他說**住院了，晚上在醫(yī)院陪床，白天來上一會兒網(wǎng)……行了行了。”厙志強擺擺手，煙灰掉在收銀臺上，“老任，我跟你說，這年頭誰還沒個難處？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這三百二，從你工資里扣。”
任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聲。
厙志強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那個——綠蘿，別擱那兒了。黃不拉幾的，客人看了不好。”
任翀沒說話。
厙志強走了。機房里傳來他罵**的聲音：“這鍵盤都粘手了！你們天天擦不擦？”
任翀把綠蘿往角落里挪了挪。
凌晨三點。
網(wǎng)吧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靠墻那排還有兩個**的，一個趴桌上睡著了，呼嚕聲比空調外機還響；另一個戴著耳機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任翀把收銀臺的抽屜鎖好，又把地上的煙頭掃了。掃到綠蘿旁邊的時候，他蹲下來，看了看那盆東西。礦泉水瓶子的壁上長了一層綠苔，水有點渾。他拿起瓶子，想去換水，又放下了。
他回到電腦前，隨便點著網(wǎng)頁。
**彈出來一條新聞推送。他瞟了一眼，鼠標已經(jīng)移過去要關掉，手卻停住了。
新聞標題是：“山東富豪李滿堂再出手，斥資三十億布局青島西海岸”。
李滿堂。
任翀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鼠標上，沒點。
他認識這個人。不是這輩子認識的，是很久以前——久到他有時候覺得那輩子像是別人替他活的。四方技校。九八屆。電工班。李滿堂坐他后排。
那時候李滿堂胖，圓臉，一頭的頭皮屑。**老抄他的。后來技校沒念完，李滿堂就退學了，說是跟他舅去南方倒騰VCD。
后來呢？
后來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年過年回四方區(qū)，聽誰說了一句，李滿堂在**發(fā)了，做電子元件，后來又搞房地產。再后來，李滿堂的名字就開始出現(xiàn)在新聞里。
身價百億。
任翀往下滑了滑，看見評論區(qū)。
熱評第一條，點贊三千多：“同是技校出來的，人家怎么混的？”
熱評第二條：“青島出人才啊。海爾張瑞敏、海信周厚健，現(xiàn)在又來個李滿堂。”
第三條很短，就四個字：“命啊。認命。”
任翀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得有半分鐘。
“認命。”
他把網(wǎng)頁關掉了。桌面上只剩下一片藍天草地的默認**，圖標歪歪扭扭地排著。回收站的圖標是滿的，他從來不記得清空。
胸口有點悶。
不是疼，是悶。像有什么東西壓在肋骨上，喘氣得使點勁兒才行。他松了松領口——其實polo衫哪有領口可松的，扣子都沒系。手放下來的時候，碰到了那盆綠蘿。
瓶子倒了。
水灑在桌面上，洇濕了一疊上網(wǎng)登記表。他趕緊把瓶子扶起來，抽了幾張紙巾去按。紙巾很快就濕透了，碎紙屑粘在他手指上。
綠蘿的根露出來了。白色的根須泡得發(fā)脹，有幾條已經(jīng)爛了，褐色的，軟塌塌的。土也沖走了一些，剩個根蔫頭耷腦地露在外面。
任翀看著那截爛根，半天沒動。
他想，我跟這盆綠蘿一樣。
怎么養(yǎng)都活不成。
胸口那陣悶突然就加重了。不是慢慢加重的，是猛地一下子，像誰在他胸腔里攥了一把。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手指抓皺了polo衫。
呼吸不上來。
他張了張嘴，想喊人。聲音卡在嗓子里，沒出來。機房那頭，**的那個還在打呼嚕，另一個戴著耳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
沒有人看他。
他的視線開始發(fā)花。收銀臺上的東西——顯示器、鍵盤、煙灰缸、那盆倒了的綠蘿——都變成了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綠色的是綠蘿的葉子，**的是那片焦了的葉尖。
那片焦黃的葉子，在他視線里晃了晃。
然后，眼前一黑。
倒下去之前，他腦子里最后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老婆。不是女兒。不是那三百二十塊錢。
是那盆綠蘿。
他養(yǎng)了三個月，還是沒養(yǎng)活的，那盆綠蘿。
——
網(wǎng)吧外面，一輛灑水車慢悠悠地開過。水灑在柏油路面上，嘩啦啦的，把白天的熱氣激起來，蒸成一團白霧。
沒人注意到，志強網(wǎng)吧的燈，還亮著。
收銀臺后面，任翀趴在桌上，臉壓著那疊濕透的上網(wǎng)登記表。水漬洇開的墨跡，模糊了幾個名字和***號。
綠蘿倒在一旁。葉子上的水珠，沿著那片焦黃的葉尖，一滴，一滴，落在桌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