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與齒輪。------------------------------------------,陳青河是被鞭炮聲吵醒的。,是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炸響。河套村有個老規矩:誰家鞭炮放得響、放得久,新年就旺。天還沒亮透,空氣里就彌漫著硝煙味。,聽見外屋有動靜。母親周秀蘭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今天要煮湯圓,芝麻餡的,一年就吃這么一回。。其實也不算新,是姐姐用父親舊中山裝改的,洗得發白,但針腳細密。前世的他嫌棄這是“撿剩”,現在卻覺得無比珍貴。“青河,起了就出來幫忙!”陳青麥在院子里喊。。院子里薄薄一層雪——昨晚后半夜下的,是開春前的最后一場雪。陳青麥正在掃雪,臉紅撲撲的,呵出的氣凝成白霧。“姐,我來。”陳青河接過掃帚。“不用,你去屋里把對聯再貼貼牢。爸說昨兒個貼得有點歪。”陳青麥搶回掃帚,笑著說,“今兒個初一,你啥也別干,就等著吃。”:大年初一不干活,不掃地,不潑水,不動刀。寓意把福氣、財氣都留在家里。。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春回大地”。字是父親寫的,顏體,敦厚方正。前世這房子在他去**第三年就塌了半邊,后來村里統一改建,老房子拆了,父親寫的對聯也沒了。“看啥呢?還不快去。”陳青麥推他。“姐。”陳青河忽然說,“你明年別嫁人,去考師范吧。”,掃帚停在半空:“瞎說啥呢?我高中都沒念完,咋考?能考。有**高考,你可以先自學,我教你。”陳青河認真地說,“你成績本來就好,當年要不是家里困難……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說這個干啥。”陳青麥轉過身,繼續掃雪,但聲音有點顫,“快去貼對聯。”
陳青河知道姐姐心里苦。前世她成績比他還好,可家里只能供一個,她主動退學,去村小當了代課老師,一個月十五塊錢。后來為了給他湊復讀費,嫁給了劉瘸子。那六百塊彩禮,他拿去復讀,卻還是沒考上。這是他心里一輩子的刺。
“姐,你信我。”陳青河對著她的背影說,“今年之內,我讓你能安心復習。不用嫁人,不用委屈自己。”
陳青麥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但陳青河看見,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早飯是湯圓。芝麻餡,紅糖豬油和的,咬一口滿嘴香。周秀蘭給每人碗里盛了六個:“六六大順。”
陳大山吃得很快,吃完就蹲在門檻上抽煙。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中山裝,是十年前結婚時做的,領子都磨白了,但洗得干干凈凈。
“爸,上午咱們去給爺奶上墳不?”陳青河問。
“去。等你三叔他們來了,一起去。”陳大山吐出一口煙,“你一會兒去村口小店打半斤散酒,上墳用。”
陳青河應了聲。上墳要帶酒,這是規矩。
“對了。”陳大山想起什么,從兜里摸出一個紅包,遞給陳青河,“壓歲錢。”
陳青河愣住了。
前世的今天,父親也給過他壓歲錢——兩毛錢。他嫌少,沒收,還說了句“兩毛錢能干啥”,氣得父親一整天沒跟他說話。后來他才知道,那兩毛錢是父親從買煙的錢里摳出來的。
“拿著啊。”陳大山見他不接,有點不自在,“不多,就一塊。你長大了,不興壓歲錢了,但今年你懂事,該給。”
一塊錢。在1988年,能買二十個雞蛋,或者五斤大米,或者看十場露天電影。
陳青河接過紅包,薄薄的,但他覺得有千斤重。
“謝謝爸。”
陳大山擺擺手,繼續抽煙。
上午九點,三叔一家來了。三叔陳大海,比父親小五歲,在鎮上糧站當保管員,是正式工,吃商品糧的。三嬸王桂枝,鎮上供銷社售貨員。他們有一兒一女,兒子陳青松十二歲,女兒陳青梅十歲,都穿得簇新,戴著紅領巾。
“大哥,大嫂,過年好!”陳大海嗓門大,提著一包白糖、一包桃酥。
“大海來了,快進屋。”周秀蘭迎出來。
大人們寒暄,孩子們在院子里放鞭炮。陳青松從兜里掏出一掛一百響的小鞭,拆開來一個一個放。陳青河看著,想起自己這個年紀時,也這么放過炮。后來去**,城市里禁鞭,過年冷冷清清,反倒懷念這硝煙味。
“青河,聽說你復讀?”三叔坐下來,接過父親遞的煙。
“嗯,想再試一年。”
“有出息。”三叔拍拍他肩膀,“好好學,考上大學,吃商品糧,把**媽都接出去享福。”
陳青河笑笑,沒說話。前世三叔也這么說過,后來他真“出去”了,可父母一天福沒享到。
“對了哥。”三叔轉向陳大山,“糧站年后可能要招臨時工,干半年,一天一塊八。你要不要來?我跟主任熟,打個招呼就行。”
陳大山搖搖頭:“家里地離不開人。讓青河去吧,他年輕,多干點。”
“那也行。青河,過了初五來找我,我給你安排。”
“謝謝三叔。”
“自家人,客氣啥。”三叔抽了口煙,壓低聲音,“不過現在糧站活兒也重。價格要放開,聽說上面在研究,以后糧食不統購統銷了。糧站這些人,還不知道咋安排呢。”
陳青河心里一動。1988年的“價格闖關”,他是知道的。上半年物價飛漲,搶購潮席卷全國,后來**緊急調控,但已經造成不小影響。糧站這些國企職工,確實面臨第一波沖擊。
“價格放開是好事。”陳大山說,“種糧的能多賣點錢。”
“理是這么個理,但……”三叔沒說完,擺擺手,“算了,大過年的不說這個。走,上墳去。”
男人們去上墳,女人們在家準備午飯。陳青河提著酒,跟在父親和三叔后面。雪還沒化,麥田里白茫茫一片,墳地在村東頭的土坡上。
爺爺的墳是土墳,沒有碑,只有一塊青石。***墳在旁邊,稍微新一點。陳大山擺上帶來的饅頭、蘋果,倒上三杯酒。
“爹,娘,過年了,來看看你們。”陳大山蹲下來,點著黃紙。
火光跳躍,紙灰飛舞。陳青河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想起前世父親去世時,也是這樣一個雪天。那時他正在**的工地上,接到電話連夜往回趕,還是沒趕上最后一面。父親下葬時,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出了血。
“青河,給你爺奶磕頭。”陳大山說。
陳青河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雪地冰涼,但心里滾燙。
爺,奶,這一世,我會替你們照顧好我爸。
一定。
二
上墳回來,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擺得滿滿當當:***、燉雞、蒸魚、炸丸子、炒白菜、涼拌蘿卜絲,中間是一大盆豬肉燉粉條。在這個年代的農村,這是最高規格的待客菜了。
“大海,桂枝,坐坐坐,別客氣。”周秀蘭招呼著。
“大嫂這手藝,趕上國營飯店了。”三嬸王桂枝笑著說。
“瞎說啥,就會這幾個家常菜。”
大人們坐一桌,孩子們坐一桌。陳青河跟弟弟妹妹一桌,聽著他們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陳青松在鎮小學念五年級,陳青梅三年級。
“哥,你們村小有籃球嗎?”陳青松問。
“沒有,就一個破操場。”
“我們學校有,體育課能打。就是球總是沒氣。”
陳青河聽著,忽然想到一個點子。他前世在**時,認識一個做體育器材的老板,聊起過八十年代的情況。那時候學校體育器材極度匱乏,一個橡膠籃球要七八塊錢,頂普通工人三四天工資,所以很多學校買不起,或者買了也舍不得用。
如果能找到便宜的貨源,往學校推銷體育器材,這生意能做。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本錢不夠,人脈也沒有。得先從小生意做起。
“哥,你想啥呢?”陳青松問。
“沒啥。快吃,一會兒帶你們去河上溜冰。”
“真的?太好了!”
吃完飯,大人們喝茶聊天,孩子們跑出去玩。陳青河帶著弟弟妹妹去青河——村外那條小河,冬天結冰,能溜冰。
河面上已經有幾個孩子在玩了,有坐**的冰車的,有直接穿布鞋滑的。趙鐵柱也在,看見陳青河,揮手:“青河!來這兒!”
陳青河走過去。趙鐵柱穿件軍大衣,戴著雷鋒帽,臉凍得通紅。
“咋樣,昨天掙了一塊五,美不美?”趙鐵柱調侃。
“還行。你過年干啥?”
“能干啥,吃了睡睡了吃。”趙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表哥說,過了正月十五就走。你真不去?”
“不去。鐵柱,你也別去。南方沒你想的那么好。”
“你咋知道?你又沒去過。”趙鐵柱不以為然,“我表哥說,那邊遍地是錢,彎腰就能撿。一個月掙三百,干一年頂咱種地十年。”
陳青河想起前世趙鐵柱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樣子,左腿斷了,打著石膏,在工棚里哭。工頭扔下五百塊錢,說“愛要不要”。趙鐵柱拿著那五百塊,瘸著腿坐了三天的火車硬座回家,從此走路一瘸一拐。
“鐵柱,你信我不?”陳青河看著他。
“信啊,咱倆光**長大的,咋不信。”
“那你就聽我一句:別去。等開春,咱倆在村里干點事,我保證你掙得不比去南方少。”
趙鐵柱撓撓頭:“在村里能干啥?種地?咱家那幾畝地,交了公糧也就夠吃。”
“不種地。干點別的。”陳青河說,“但現在不能說,等我琢磨好了找你。”
“神神秘秘的。”趙鐵柱笑了,“行,我等著。反正我表哥過了十五才走,我再想想。”
正說著,陳青松跑過來:“哥!那邊冰裂了,差點掉下去!”
陳青河心里一緊,趕緊跑過去。幾個孩子圍在一塊冰面旁,冰上確實有道裂縫。他蹲下來看了看,冰層不算厚,不能再滑了。
“都上來,別滑了,危險。”陳青河喊。
孩子們不情愿,但看他嚴肅,還是上來了。陳青河帶著弟弟妹妹往回走,心里卻冒出另一個念頭。
開春后,冰化了,河里有魚。青河里有黃河鯉魚,肉質鮮美,鎮上賣得貴。前世1988年春天,因為上游工廠排污,青河死了很多魚,后來好幾年都沒緩過來。但如果能在污染前捕撈一批,或者……
他忽然停下腳步。
網箱養魚。
對,網箱養魚。用網箱在河里圍出一塊,投放魚苗,人工飼養。這技術八十年代初就有了,但河套村沒人搞過。大家要么是野生捕撈,要么是池塘養魚,可池塘成本高,得挖塘、引水,一般人搞不起。
網箱成本低,見效快,而且青河水質好,適合養魚。如果能在開春后搞起來,三個月就能上市。1988年鯉魚價格他知道——因為污染事件,本地魚產量銳減,價格從一斤八毛漲到一塊五。如果他能在污染前捕撈或養殖一批,就能賺到第一桶金。
“哥,你咋不走了?”陳青松問。
“沒事,想起點事。”陳青河繼續往前走,心里已經開始盤算:網箱用什么材料?竹竿和漁網就行。魚苗去哪買?縣水產站有。本錢要多少?得算算。
走到村口,看見林晚晴推著自行車過來。她今天穿了件紅色呢子大衣,圍了條白圍巾,在灰撲撲的村莊里格外顯眼。
“林晚晴!”陳青河喊了一聲。
林晚晴轉過頭,看見他,笑了:“陳青河,正要去你家呢。復習資料我給你拿來了。”
她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太謝謝了,還讓你跑一趟。”陳青河趕緊迎上去。
“順路。我去我姑家,正好經過。”林晚晴從包里拿出幾本書,還有幾個筆記本,“這是我高三的課本和筆記,你看完還我就行。數學筆記比較詳細,你數學好,應該用得上。”
陳青河接過。書保存得很好,包了書皮。筆記本是那種軟面抄,字跡清秀工整。
“你……真準備復讀?”林晚晴問。
“嗯。過了十五就去學校報名。”
“那挺好。咱們村還沒出過大學生呢,你要是考上了,就是第一個。”林晚晴笑著說,“加油。”
“你也是。打算考哪?”
“我想考省師范。我爸媽說女孩子當老師好,穩定。”林晚晴頓了頓,“其實我想去北京,但分太高,不敢想。”
“敢想才能敢做。”陳青河脫口而出。
林晚晴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說得對。那我先敢想,萬一實現了呢?”
兩人站在村口說話,引來一些目光。有路過的婦女竊竊私語:“支書家閨女跟老陳家小子說話呢。倆人都讀書,挺般配。般配啥,老陳家窮得叮當響,支書能看上?”
陳青河聽見了,裝作沒聽見。林晚晴也聽見了,臉紅了紅。
“那我先走了,我姑還等著呢。”林晚晴推上車。
“好,謝謝你的書。”
“不客氣。對了,”林晚晴想起什么,“我聽說糧站有臺舊機器要當廢鐵賣,你會修機器?”
陳青河心里一動:“你怎么知道?”
“我爸昨天去糧站開會,聽王主任說的。說你想修修看,修好了便宜賣你家。”
“嗯,是有這個想法。”
“你會修機器?”林晚晴好奇地看著他。
“跟我舅學過點,想試試。”陳青河說,“修好了,能加工飼料,省不少事。”
“挺好的。”林晚晴點點頭,“那我不耽誤你了,再見。”
“再見。”
林晚晴騎車走了。陳青河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前世同學會上,她喝醉了,拉著他的手說:“陳青河,你知道嗎,當年你要是復讀,我一定會等你。”
那時他已經離婚,負債,覺得配不上她,只是說:“都過去了。”
現在,一切還沒開始。
他要復讀,要考上大學,要掙錢,要讓父親治病,讓姐姐不嫁劉瘸子,要讓這個家好起來。
然后,也許還有然后。
三
正月里的日子過得飛快。走親戚,串門,吃吃喝喝。陳青河除了去糧站干活,就是在家看書。林晚晴給的復習資料確實有用,尤其是數學筆記,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他前世雖然學過,但丟了這么多年,很多都忘了,現在重新撿起來,居然比當年學得還快。
看來重生的福利不止是記憶,還有理解力。畢竟他實際心理年齡是四十五歲,理解能力遠超十八歲少年。
正月初五,俗稱“破五”,要放炮“崩窮”。陳青河一早就被鞭炮吵醒。按規矩,這天要包餃子,叫“捏小人嘴”,寓意一年不犯小人。
吃過餃子,陳青河跟父親說:“爸,今天我去趟縣里。”
“去縣里干啥?”
“買點東西。順便……去縣醫院問問,體檢要多少錢。”陳青河說,“我打聽過了,做個心電圖,驗個血,不貴。爸,你就去查查吧,求你了。”
陳大山抽煙,不說話。
周秀蘭在一邊說:“大山,孩子一片心意,你就去查查。真要沒事,不也放心嗎?”
“就是,花不了幾個錢。”陳青麥也說。
陳大山看著妻兒期盼的眼神,終于松口:“行吧。過兩天去。”
“別過兩天,就今天。”陳青河說,“我陪你去。糧站那邊我跟王主任請了假。”
“今天?”陳大山皺眉,“今天破五,人家醫院上班?”
“上。我問了,初五就正常上班了。”
陳大山沒法,只好同意。周秀蘭給他找了件最體面的衣服——一件灰色中山裝,還是結婚時做的,平時舍不得穿。
父子倆騎車去縣城。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騎了快一個小時。陳青河一路上想著怎么勸父親做全面檢查,但陳大山一路沉默,只在他騎太快時說“慢點”。
縣醫院是一棟三層小樓,墻皮有些脫落。門診樓里人不多,大多是小孩感冒發燒。陳青河掛了內科的號,兩毛錢。
坐診的是個老醫生,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問:“哪兒不舒服?”
陳大山有點緊張:“就……有時候胸口悶,干活喘不上氣。”
“多久了?”
“小半年了。”
“抽煙嗎?”
“抽。一天一包。”
“喝酒呢?”
“偶爾喝點。”
老醫生拿出聽診器聽了聽,又量了血壓。“血壓偏高。這樣,做個心電圖,再驗個血。心電圖一塊二,驗血八毛,一共兩塊。”
陳大山一聽要兩塊,猶豫了:“大夫,不做行不?我吃點藥。”
“老哥,身體要緊。心臟的事,不能馬虎。”老醫生推了推眼鏡,“你這才五十出頭,好日子在后頭呢,得注意。”
陳青河趕緊說:“做,大夫,我們做。”
交了錢,去心電圖室。護士讓陳大山躺下,在胸口、手腕、腳腕涂上導電膏,貼上電極。機器吱吱地響,吐出一條長長的紙帶,上面是起伏的曲線。
陳大山緊張得不敢動。陳青河握著他的手:“爸,放松,沒事。”
做完心電圖,又去抽血。**進胳膊,陳大山眉頭都沒皺一下。陳青河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心里發酸。前世父親就是這樣,什么苦都自己扛,從不說。
等結果要一個小時。父子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陳大山從兜里摸出煙,想抽,又想起這是醫院,放了回去。
“爸,等檢查完了,咱去買點肉,晚上包餃子。”陳青河沒話找話。
“嗯。”
“開春我想在河邊弄個網箱,養魚。”
陳大山轉過頭:“養魚?你會?”
“學唄。我問了,縣水產站有魚苗賣,不貴。網箱用竹竿和漁網就行,成本低。養三個月就能賣,一斤鯉魚能賣八毛,一條魚兩斤,一網箱能養兩百條……”
陳青河仔細算著賬。陳大山聽著,沒打斷。
“本錢要多少?”等他說完,陳大山問。
“魚苗大概二十塊,漁網和竹竿三十,飼料可以自己配,麥麩、豆餅,便宜。加起來五十塊左右。如果養得好,三個月能賣三百多塊,凈賺兩百五。”陳青河說,“爸,我想試試。”
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說:“五十塊,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把糧站那臺機器修好,租給村里人加工飼料,收加工費。一個月能掙十幾塊,三個月就夠本錢了。”陳青河說,“而且糧站那機器,王主任說當廢鐵賣,最多十塊錢。我修好了,轉手賣三十都有人要。但我不想賣,想留著自家用,也能租。”
陳大山看著兒子,像第一次認識他。這孩子以前也聰明,但有點好高騖遠,總想著去南方掙大錢。現在好像變了,踏實了,會算賬了。
“你會修機器?”陳大山問。
“會。跟我舅學過。爸,你信我一次。”
陳大山沒說話,只是拍拍兒子的肩膀。
結果出來了。心電圖顯示“竇性心律不齊,ST段改變”,老醫生說這是心肌缺血的征兆,要好好養,不能勞累,不能激動,戒煙限酒,按時吃藥。
“得虧來得早,再拖下去,可能就心梗了。”老醫生嚴肅地說,“開點藥,回去按時吃。一個月后來復查。”
藥是****和一種叫“復方丹參片”的中成藥,一共花了三塊五。陳青河搶著付了錢。
走出醫院,陳大山看著手里的藥,嘆了口氣:“這一下就花了五塊七。得賣一百斤麥子。”
“爸,錢花了能再掙,身體垮了就啥都沒了。”陳青河認真地說,“以后地里的重活你別干了,我干。你就幫我看著網箱,喂喂魚就行。”
陳大山看著兒子,忽然笑了:“你小子,翅膀硬了,敢指揮你爹了。”
陳青河也笑了:“不敢,是請您當顧問。”
父子倆騎車去肉鋪。過年期間肉貴,一塊二一斤。陳青河挑了塊肥瘦相間的,兩斤,兩塊四。又去供銷社買了包白糖,一斤,八毛。母親愛吃甜的。
回去的路上,陳大山騎在前面,陳青河跟在后面。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大山騎得慢,陳青河就慢慢跟著。
“青河。”陳大山忽然說。
“嗯?”
“那個網箱養魚,你要是真想弄,爸支持你。五十塊錢,家里有。**攢著給你娶媳婦的,先拿出來用。”
陳青河鼻子一酸:“爸,那是媽攢了多少年的……”
“錢就是用的。你能成事,比啥都強。”陳大山頓了頓,“但有一條:不能耽誤學習。復讀就好好復讀,考大學是正事。”
“我知道。爸,我保證,兩不耽誤。”
“嗯。”陳大山沒再說別的,只是用力蹬車。
陳青河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父親去世前,握著他的手說:“建國,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見你成家立業。”
這一世,不會了。
他會讓父親看見。
一定。
四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周秀蘭聽說檢查結果,又聽醫生說“再晚就心梗了”,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把藥收好,叮囑陳大山按時吃。
“以后地里的活你別管了,我跟青河干。”周秀蘭說。
“我還沒老到那地步。”陳大山嘟囔,但沒反駁。
晚飯是白菜豬肉餃子。周秀蘭特意給陳大山包了幾個素餡的,說醫生讓少吃油葷。陳大山吃了兩個,說“沒味”,但也沒再要。
吃完飯,陳青河在煤油燈下看書。陳青麥在納鞋底,周秀蘭在縫補衣服,陳大山在聽收音機。收音機里在放單田芳的評書《白眉大俠》。
“話說徐良一刀劈去,那賊人……”
昏黃的燈光,溫暖的炕,家人的呼吸聲。陳青河覺得,這就是他重生后最想要的時刻。
第二天一早,陳青河去糧站。王主任見到他,笑著說:“青河,你來得正好。那臺破機器,你要真想要,五塊錢拉走。反正放著也是占地方。”
“五塊?”陳青河心中一喜。他預計是十塊,沒想到能砍到五塊。
“嗯。不過說好,不管能不能修好,都不能退。”王主任說,“廢鐵價,你拉走就是你的。”
“行,謝謝王主任。”陳青河掏出五塊錢——他這幾天在糧站干活掙的,一共七塊五,花了兩塊,還剩五塊五。
“你自己想辦法拉回去。糧站有板車,借你用,明天還回來就行。”
陳青河去后院看那臺機器。銹是銹,但主體結構完整。他仔細檢查了電機、齒輪、皮帶輪,心里有數了:電機燒了,得重繞線圈;齒輪缺了兩個齒,得找車床加工;皮帶老化,得買新的。這些配件,縣農機廠應該能搞到。
問題是錢。電機重繞大概三塊,齒輪加工兩塊,皮帶一塊。加起來六塊,他還剩五毛。
得想辦法。
正琢磨著,劉師傅過來:“青河,你真要這破銅爛鐵?”
“嗯,劉師傅,我想試試。”
“年輕人心氣高,挺好。”劉師傅拍拍他肩膀,“不過我得提醒你,這玩意兒就算修好了,也得用電。你們村電穩不?三天兩頭停電,有機器也白搭。”
這確實是個問題。河套村去年才通電,電壓不穩,還經常停。前世他記得,1988年夏天縣里搞電網改造,情況會好轉,但那得等到夏天。
“我想先修好,等電穩了再用。”陳青河說。
“也行。需要幫忙就說,我雖然不懂機器,但力氣有的是。”
“謝謝劉師傅。”
陳青河借了板車,把機器拉回家。一路顛簸,引來不少村民圍觀。
“青河,你這是拉啥呢?”
“破機器,糧站處理的。”
“拉回家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
“修修看,萬一能修好呢。”
“你會修機器?吹牛吧。”
陳青河笑笑,不解釋。他知道,在村里做事,做成了再說,比說一百句都管用。
回到家,陳大山和周秀蘭看見這堆鐵疙瘩,也愣住了。
“這……能修好?”周秀蘭問。
“能。爸,媽,你們信我。”陳青河說,“修好了,咱們家就是村里第一個有粉碎機的。加工飼料,省時省力。還能租給別人用,一次收一毛錢,一天加工十戶就是一塊,一個月三十塊。”
陳大山蹲下來,摸了摸機器:“電機燒了,齒輪也壞了。配件不好找,找到了也貴。”
“配件我去縣農機廠問問,我舅在那兒,能便宜點。”陳青河說,“錢我先借,等掙了還。”
陳大山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點點頭:“行,你弄。需要錢,家里有。”
陳青河心里一暖。前世他做什么父母都反對,覺得他不務正業。現在父親卻說“你弄”,這是多大的信任。
下午,陳青河去趙鐵柱家。趙鐵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他,放下斧子:“青河,咋了?”
“鐵柱,跟你商量個事。”陳青河把網箱養魚的想法說了一遍。
趙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網箱?養魚?這能行嗎?”
“能行。我問了縣水產站的人,說咱們青河水質好,適合養魚。就是得趕在開春化冰后,魚苗下塘前弄好。”陳青河說,“本錢大概五十塊,我出三十,你出二十,掙了錢對半分。干不干?”
趙鐵柱猶豫了。二十塊不是小數目,他家雖然比陳青河家寬裕點,但二十塊也頂**半個月工資了。
“鐵柱,信我一次。”陳青河認真地說,“要是賠了,你的二十塊我還你。要是掙了,咱倆對半分。我陳青河說話算話。”
趙鐵柱看著發小。陳青河的眼睛很亮,像有兩團火。他想起小時候,陳青河說要掏鳥窩,結果真掏到了;說要摸魚,結果摸了一桶。陳青河從小就有主意,而且說到做到。
“行!”趙鐵柱一拍大腿,“我干!不過我手里沒現錢,得跟我爸要。他要是不同意……”
“我跟你一起去說。”陳青河說。
兩人去找趙鐵柱**趙老栓。趙老栓是村里的木匠,手藝好,人也精明。聽了陳青河的想法,他抽著旱煙,半天沒說話。
“趙叔,這事靠譜。”陳青河說,“網箱養魚,縣里已經有人搞了,掙了錢。咱們青河水質好,魚長得快。三個月就能賣,一斤鯉魚八毛,一條兩斤,一網箱養兩百條,就是三百二十塊。扣除成本,凈賺兩百多。我跟鐵柱合伙,一家能分一百多。頂種地一年收入。”
趙老栓吐出一口煙:“青河,你書讀得多,叔信你。但二十塊不是小數,要是賠了……”
“賠不了。”陳青河說,“退一萬步,真賠了,這二十塊我打工還您。我陳青河雖然窮,但說話算話。”
趙老栓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忽然覺得他不一樣了。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堅定。
“行。”趙老栓磕磕煙袋,“鐵柱,你去里屋,炕席底下有個鐵盒,拿二十給青河。”
趙鐵柱大喜:“爸,你同意了?”
“青河這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不是瞎胡鬧的人。”趙老栓說,“去吧,好好干,別給你爹丟人。”
“謝謝趙叔!”陳青河深深鞠了一躬。
拿著二十塊錢,陳青河心里踏實了一半。加上家里的三十,五十塊本錢夠了。魚苗、漁網、竹竿,這些都得抓緊置辦。
從趙鐵柱家出來,天已經黑了。陳青河走在村路上,心里盤算著下一步。先修機器,再弄網箱,同時復習功課。時間緊,任務重,但來得及。
路過村支書林大山家,看見林晚晴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見陳青河,招招手:“陳青河!”
陳青河走過去。林晚晴抱著衣服,問:“聽說你從糧站拉了臺破機器回來?”
“消息傳得真快。”
“村里就那么大,什么事半天就傳遍了。”林晚晴笑,“你真會修?”
“試試唄。修好了,加工飼料方便。”
“挺好。”林晚晴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我爸說,今年開春,縣里可能要推廣網箱養魚,有補貼。你要是想弄,可以問問。”
陳青河心中一喜:“真的?”
“嗯。文件還沒下來,但我爸去縣里開會聽說了。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問問具體情況。”
“太謝謝了!我正想弄這個呢。”
“那我幫你問問。”林晚晴頓了頓,“對了,你復習得怎么樣?有不懂的可以問我,我初十才回學校。”
“有。數學有幾個題不太明白,正想請教你。”
“那你明天來我家?上午我在。”
“行。謝謝。”
“客氣啥。”
回到家,陳青河把二十塊錢交給母親周秀蘭保管。周秀蘭聽說趙老栓同意合伙,也放心了些。
“青河,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周秀蘭摸著兒子的頭,“媽信你。但別太累,身體要緊。”
“媽,我知道。”
晚上,陳青河在煤油燈下寫計劃。一張舊作業紙,正面是他高中時的數學題,反面空白。他用鉛筆寫:
1988年計劃
1. 修好粉碎機
去縣農機廠找舅,修電機、加工齒輪
買新皮帶
預計花費:6元
時間:正月內完成
2. 網箱養魚
聯系縣水產站,買魚苗(鯉魚苗,200尾)
買漁網、竹竿,做網箱(2米×2米×2米)
選址:青河轉彎處,水流緩,水深夠
預計花費:50元(魚苗20,漁網竹竿30)
時間:二月下旬下苗,五月上市
3. 學習
每天學習6小時:上午2小時,下午2小時,晚上2小時
重點:數學、英語
目標:9月復讀,明年考上省農業大學
4. 父親身體
**按時吃藥
不讓干重活
每月復查一次
6. 姐姐
說服姐姐參加**高考
幫她找復習資料
目標:明年考上師范
寫完,他看著這張紙。字跡稚嫩,但條理清晰。這是一個十八歲少年不可能做出的計劃,但他做到了。因為他心里住著一個四十五歲的靈魂,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知道該往哪走。
窗外傳來狗叫聲,遠處有隱約的鞭炮聲——正月里,天天都像過年。
陳青河吹滅煤油燈,躺下。黑暗中,他聽見父親的咳嗽聲,母親的翻身聲,姐姐均勻的呼吸聲。
這是1988年正月,他十八歲,家人都在,春天就要來了。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春天。
小說簡介
小說《麥田重生:1988》是知名作者“吃竹筍的倉鼠”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陳青河陳大山展開。全文精彩片段:1999,或1988。------------------------------------------,除夕夜。,對著十五寸電視機舉起第五瓶珠江啤酒。電視里,趙忠祥和倪萍正在主持春晚,窗外稀稀拉拉有鞭炮聲——這個城市禁鞭好些年了,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像是對抗什么。。第一次是前妻,他沒接。第二次是催債的,他掛斷了。第三次是老家堂弟,說母親的風濕又犯了,他按了靜音。,一群穿得花紅柳綠的演員在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