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下）------------------------------------------，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手還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那只手抓過他腳踝的冷，像一根冰錐扎進了骨頭里，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翹著腿喝奶茶?！暗谝淮味歼@樣。”他說，“以后習慣了就好。以后還有？你以為就這一單？”，轉過身看著他：“一年前我沒送到的那單，今天補上了。但那個外賣——皮蛋瘦肉粥——我放電梯里了，沒拿走。那不重要?！卑谉o常說，“他想要的不是粥，是你幫他送那一程。你到了1304，他就能走了。為什么是我？別人不行？別人看不到他。你看到了。”白無常頓了頓，“而且你欠他一單。欠了一年，該還了?！?。。他在永福小區樓下等了十分鐘，打了三遍電話，沒人接。他罵了一句“***”，把餐帶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個空蕩蕩的1304房間里，有一個人——不，有一個東西——等了整整一年，等他來補上這一單。“他叫什么名字？”張興問。，翻到通訊錄。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備注是“媽”?！八麤]名字?！卑谉o常說，“活著的時候叫什么都無所謂。死了之后，就是一個想回家的人?！?br>張興接過手機，看了看便簽紙上的地址。隔壁市，一個叫“楓樹村”的地方，離云海市大概一百多公里。
“明天我去一趟?！睆埮d說。
“我跟你去。”白無常說，“黑無常也去，他好久沒出遠門了?！?br>第二天一早，張興請了半天假。
他跟周姐說家里有事，周姐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批了。老王在門口抽煙，看他出來，問：“又請假？你最近事挺多啊?！?br>“嗯。”
“要不要幫忙？”
“不用?！?br>張興騎上電動車，白無常坐在后座，黑無常蹲在車筐里。車筐本來放保溫箱的，今天保溫箱被挪到了腳踏板上，車筐騰出來給黑無常。
“坐穩了?！睆埮d說。
“你這車該換了?！焙跓o常說。
“沒錢?！?br>“那你努力掙錢?！?br>“……謝謝?！?br>電動車駛出云海市，上了國道。兩邊是農田，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風很大，吹得白無常的**差點飛了，他趕緊按住。
“這**戴了幾百年了，不能丟?！卑谉o常說。
“丟了再做一個?！焙跓o常說。
“不一樣。這個是謝必安原版?！?br>“你活著的時候又不叫謝必安?！?br>“那我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br>張興聽著后座上兩個人的對話，嘴角動了一下。他沒笑，但嘴角確實動了一下。
楓樹村不大，三四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腳下。
張興按照手機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戶人家——村東頭第三家，門口種著一棵柿子樹，樹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果子。
一個老**坐在門口擇菜，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
張興停好車，走過去。
“阿姨，請問這里是——”
他還沒說完，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渾濁得很，像是蒙了一層灰。但她看到張興手里那臺手機的時候，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
“小偉？”她站起來，聲音發抖，“小偉，是你嗎？”
張興愣住了。
“不是，阿姨，我……”
“你把小偉的手機帶來了？”老**看著他手里的手機，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就知道，他會回來的，他會讓人把手機送回來的……”
張興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站在柿子樹下，手里攥著那臺手機，看著老**哭。
白無常從后座上跳下來，走到老**面前，輕聲說了一句話。老**聽不見，但她突然不哭了，擦了擦眼淚，對張興說：“進來坐?！?br>張興跟著她進了屋。
屋子里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外賣騎手的工服，站在一輛電動車旁邊，笑著。
張興認出了那張臉。
是昨晚那個聲音的主人。
“小偉以前也送外賣。”老**說，“干了兩年，說要攢錢給我看病。后來……后來出了一次事故，就沒回來?！?br>她坐在床上，抱著那臺手機，翻著里面的照片。照片不多，都是她和兒子的合影——在柿子樹下、在灶臺前、在醫院門口。
“他出事那天，還在送單。”老**說，“別人說，他最后一單沒送到，差了一個差評，扣了錢?！?br>她抬起頭，看著張興。
“你是他同事吧？謝謝你把他手機送回來?！?br>張興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但白無常看了他一眼，他閉嘴了。
“對?！睆埮d說，“我是他同事。他最后一單，我幫他補上了?！?br>老**看著他，眼淚又涌了出來。
“謝謝?！彼f，“謝謝你?！?br>張興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柿子樹下，點了一根煙。
白無常站在他旁邊，沒喝奶茶。黑無常蹲在電動車旁邊，沒說話。
“他最后一單，送到哪里？”張興問。
“就是1304?！卑谉o常說，“他到了樓下，按門禁，沒人應。打電話，沒人接。他在樓下等了十分鐘，然后走了。走到路口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br>張興沉默了很久。
“1304當時沒人？”
“有人。一個老**，耳背，沒聽到門鈴。”
張興把煙掐滅了。
“走吧?！彼f。
他騎上車，白無常坐后座，黑無常蹲車筐。
電動車駛出楓樹村的時候，張興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個老**站在柿子樹下，手里抱著那臺手機，朝他揮手。
他按了一下喇叭，回應她。
回到云海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張興沒有直接回靈通壇，而是去了永福小區。
他站在3號樓下，看著13樓的窗戶。
窗戶黑著，沒有燈。
他掏出手機，打開靈通版APP。那個紅色的特殊訂單已經變成了灰色，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完成。客戶已簽收。”
張興把手機揣進口袋。
“走吧?！彼f。
“不上去看看？”白無常問。
“不用了?！睆埮d說，“他回家了?！?br>電動車駛出永福小區的時候，張興從后視鏡里看到，13樓的窗戶亮了一下——不是燈，是一道光，很短，像是一只手在黑暗中劃了一根火柴，然后滅了。
白無常在后座上喝了一口奶茶，輕聲說：“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