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家的門，不是誰都能踩------------------------------------------，轉(zhuǎn)身就去了前院。，天色卻已經(jīng)從濃黑里透出一點灰白。肉鋪門板縫里灌進來的風(fēng)冷得厲害，她把爐膛里快滅的炭火撥旺，又把案臺邊那筐要送去街口的腌貨拎出來，動作利落得沒半點拖泥帶水。，今日若不趁早把婚書的事坐實，后頭只會有更多麻煩。，抬高了聲兒朝后院道：“言正，起得來就出來。你不是答應(yīng)寫婚書么？寫完，跟我去里正那兒走一趟。”，才傳來一陣壓得發(fā)悶的咳。，只把刀鞘往腰后一別。等她把麻繩扎好，那人才扶著門框慢慢出來。，臉色比窗紙還白，肩上披著她昨晚隨手扔過去的舊棉袍，寬肩長身都被那股虛弱壓得沒了鋒芒。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站著都費勁的人，提筆時手腕穩(wěn)得不像話，落字也利落，像早就習(xí)慣了在顛簸里寫軍報似的。，沒作聲，只把婚書收好，折進懷里。“你留在家里。”她抬眼道，“我自己去。”，指腹壓著桌沿，像是在借那一點力撐住身子，聲音卻平平穩(wěn)穩(wěn)：“你昨夜才說要拿我擋門風(fēng)，今日就讓我躲著？”：“你這門風(fēng)要是吹兩步就倒，還不如不擋。那也得出去站一站，叫人看見。”，語氣淡得很，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話里那點不容置疑的意味，卻叫樊長玉又想起他昨夜那一瞬壓不住的鋒利。，到底把門邊那根粗木杖踢過去：“站不穩(wěn)就扶著，別走到半道先把自己摔死。”，低低咳了兩聲，竟還對她笑了笑：“好。”
這人笑起來時，病氣更重，偏又讓人看不透。
樊長玉懶得再琢磨，提起那筐腌貨就往外走。言正跟在她身后，腳步不快，落地卻穩(wěn)。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樊家肉鋪，街上雪泥被來往腳印踩得臟亂，鋪子陸續(xù)開門，路邊已有早起賣熱湯餅的攤子升起白汽。
她原本打算先去里正那兒，再順手把貨送出去。可才轉(zhuǎn)過街角，前頭便橫出三個人來，把路堵了個正著。
為首的是劉三疤，臉上一道舊疤從眼角劃到嘴邊，笑起來像塊裂開的舊皮。旁邊跟著兩個鎮(zhèn)上閑漢，再往外一些，檐下站著周四福，手里攏著袖，瞇眼看熱鬧。更遠處，樊家大伯正帶著兩個族親慢吞吞走來，嘴里還嘆著氣，活像是來勸架的。
樊長玉腳步一頓，眼底立時冷了。
果然，昨夜門沒敲開，今天便換了法子堵她。
劉三疤先開了口：“樊大姑娘，這么早上哪兒去啊？”
樊長玉把筐往手里一提，聲調(diào)不高：“讓開。”
“別急啊。”劉三疤笑得更開，“兄弟幾個也是替你著想。你一個姑娘家，家里平白多了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夜里同處一院，天一亮又急著帶貨出門，鎮(zhèn)上閑話都快傳瘋了。我們?nèi)舨粩r一攔，往后你還怎么做人？”
周圍鋪子前已有幾個人停下來張望。
樊家大伯這時才嘆著氣上前：“長玉，大伯也是為你好。昨夜你胡鬧，我們?nèi)塘耍唤?*若還執(zhí)迷不悟，壞的是咱們整個樊氏族里的門風(fēng)。”
“門風(fēng)？”樊長玉笑了一下，“你們深更半夜帶人闖我家門，天沒亮又串著地痞堵我路，這也叫門風(fēng)？”
一句話噎得樊家大伯老臉發(fā)僵。
周四福在旁慢悠悠接話：“樊姑娘別把話說太難聽。大家也是怕你叫外頭來的野男人騙了。再說，你這筐貨今日若出了手，萬一后頭扯出什么不清不楚的賬，誰擔得起？不如先放我牙行里存著，回頭查明白了，再說。”
這話一出，四周看熱鬧的人便都聽明白了。
什么門風(fēng)，什么替她著想，都是幌子。真正盯上的，還是她手里的貨和樊家肉鋪。
樊長玉盯著周四福，眼神像刀背一樣冷：“我的貨，輪得到你周四福牙行來‘存’？”
周四福臉上笑意不減：“話別說得這么絕。你一個姑娘家，沒個正經(jīng)男人撐門，又惹上這么多閑話，往后這生意怕是難做。不如低個頭，族里替你管著，你也省心。”
樊家大伯立刻接上：“對，對。你若肯聽勸，把鋪子和貨先交給族里打理，那個來歷不明的人攆出去，婚書的事也當沒提過，大家還是一家人。”
說到底，還是這一套。
樊長玉把手里的貨筐往地上一放，抬手拍了拍掌上的冷霜：“說完了？”
劉三疤笑得不懷好意：“還沒呢。若你不識趣，那就別怪兄弟們替你‘保管’。一個沒立婚書的野男人，一個整夜留男人在家的姑娘，當街搜一搜你的貨，誰也挑不出不是。”
他話音剛落，身后兩個閑漢已經(jīng)往前逼了一步，手伸向貨筐。
樊長玉一步橫過去，直接擋在前頭，腰后的剔骨刀沒拔，手卻已經(jīng)搭在了刀柄上：“誰敢碰，試試。”
她這姿態(tài)一擺，街邊看熱鬧的人頓時又往后退了退。
誰都知道樊家這姑娘不是好惹的。可今天對面顯然是有備而來，劉三疤壓根不怕，反倒抬高了嗓門：“大家都看看！這就是樊家大姑**規(guī)矩！夜里收野男人，白天動刀嚇人！也不知這貨是賣肉的，還是賣人的！”
這話一出口，周圍立時炸開一陣低低的哄笑。
樊長玉眼里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她最恨別人拿這種腌臜話往她頭上扣。
“劉三疤。”她一字一頓道，“你昨夜是不是在周四福牙行后頭喝得太多，今天連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我勸你把嘴放干凈點，不然我替你割。”
周四福眼神一沉。
劉三疤臉上卻掛不住了，罵了句臟話，抬手就要去掀她腳邊的貨筐。
樊長玉手腕一翻，刀柄已經(jīng)撞在他手背上，砰地一聲，打得劉三疤倒抽一口冷氣。可他剛縮手，旁邊另一個閑漢便趁機探過來，一把扯住樊長玉的袖子。
“撒手！”樊長玉反手就是一肘。
那閑漢被撞得踉蹌，卻沒退，反而死死拽住她半邊胳膊。劉三疤趁勢掄起木棍，照著她肩背就砸了下來。
這一棍又快又狠，分明不是嚇唬，是沖著把人打服去的。
言正原本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扶著木杖，臉白得嚇人，像風(fēng)一吹就能倒。方才這群人鬧騰時，他只低低咳著，連腰都沒站直，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可就在那根木棍朝樊長玉落下去的瞬間，他抬了眼。
那一眼里沒有病氣，只有一線冷得刺骨的殺意。
像北地風(fēng)雪壓城時，城頭老將拔刀前那一剎。
樊長玉只覺身后陡然掠過一陣勁風(fēng)，下一瞬，握棍的劉三疤整個人已經(jīng)飛了出去。
不是摔，也不是被推開。
像是被什么重錘正面砸中胸口，雙腳離地，狠狠撞上街邊一輛停著的獨輪車，車架當場翻倒，木板四裂。劉三疤悶哼一聲，半天沒能爬起來。
與此同時，拽著樊長玉袖子的那名閑漢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手腕便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扣住。
咔的一聲脆響。
那人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全，整條胳膊便軟了下去，人也被一股橫撞而來的勁力掀翻在地，滾了兩圈才停下。
街上一下靜了。
連方才哄笑的人都像被迎面抽了一耳光，愣愣看著這一幕。
言正站在樊長玉身側(cè)，木杖早不知何時脫了手。他背脊挺直了，像一柄忽然出鞘的刀，寬大的舊棉袍都壓不住那股悍厲。方才還病得要人扶的人，只這兩下，便***壯漢打得一個爬不起來，一個抱著胳膊直打滾。
周四福臉色刷地變了。
樊家大伯更是像見了鬼，嘴唇哆嗦著往后退了兩步。
只有樊長玉，離得最近，反倒看得最清楚。
他出手時快得驚人，可那不是尋常街頭斗毆的打法。沒有花架子，只有最省力、最直接、最奔著斷人命門去的殺伐習(xí)慣。那一瞬間，這人身上哪里還有半點書生影子，分明像從死人堆里趟出來的煞神。
老石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圍觀的人堆邊上，盯著言正的步子，失聲道：“這……這像北邊軍里的手段……”
他話沒說完，言正的身形卻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方才那兩下，已經(jīng)把他體內(nèi)強壓著的什么東西盡數(shù)扯裂。
他喉間先是壓出一聲短促的悶咳，隨即一口血直直嗆了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方才那股逼人的煞氣瞬間散了大半，他扶住旁邊的墻，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才勉強沒跪下去。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街上眾人連喘氣都忘了。
病弱贅婿一秒變殺神，可殺完人，自己先廢了半條命。
方才還把人震飛的病秧子，轉(zhuǎn)眼便咳血欲倒，這反差驚得圍觀眾人半晌沒人敢出聲。
樊長玉眼皮狠狠一跳，想都沒想，一把將人扶住。
入手的瞬間，她便察覺他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fā)顫，掌心燙得驚人，像經(jīng)脈里有什么東西在橫沖直撞。可他偏還強撐著站直，抬眼掃過劉三疤幾人，那目光冷得讓人脊背發(fā)寒。
“誰再碰她，”他嗓音因咳血而沙啞，卻字字清楚，“我廢誰。”
劉三疤捂著胸口，臉都白了，哪還敢再嘴硬。
周四福本能地退了半步，眼底閃過驚疑與忌憚。他盯著言正，像是想從這張蒼白的臉里看出什么來，可又不敢真上前試探。
樊家大伯則徹底沒了方才那股長輩架子，只色厲內(nèi)荏道：“長玉！你、你竟縱著外人當街傷人！”
“傷人？”樊長玉扶著言正，冷冷掀眼，“你帶著地痞來搶我貨，污我名聲，還想動手打我，現(xiàn)在倒記得報官了？”
她一腳踢翻地上的木棍，聲音陡然拔高：“街坊四鄰都看著呢！今天是誰先堵的路，誰先搶的貨，誰先掄的棍，真鬧到里正跟前，我倒要看看你們誰說得清！”
這話把圍觀的人徹底拽回神了。
方才大家都看得明白，確實是劉三疤先動的手。若真鬧大，樊長玉一個孤身撐家業(yè)的姑娘雖叫人議論，可劉三疤他們串著族親和牙郎當街堵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有人便小聲嘀咕：“是有點過了……”
“搶貨是真，看見了……”
“先拿棍子的也是劉三疤……”
風(fēng)向一變，周四福面色更沉。
他不怕街頭吵嘴，怕的是把事鬧到臺面上，叫里正真盯上自己和牙行。更何況，眼前這個叫言正的，分明不是普通病秧子。
他袖里的手緊了緊，終究還是沒敢再往前。
“走。”周四福陰著臉吐出一個字。
劉三疤被兩個閑漢七手八腳扶起來，胸口疼得直抽氣，臨走前還惡狠狠看了樊長玉一眼，卻到底沒敢再放狠話。樊家大伯見勢不對，也趕忙帶著族親灰溜溜往后縮，只是那眼神里怨毒更深。
人群散開時，樊長玉仍扶著言正。
她能感覺到，這人現(xiàn)在全靠一口氣撐著。方才那句威脅說完，他肩背便又塌下去幾分，連呼吸都亂了。
“還能走么？”她低聲問。
言正唇邊還帶著血，聞言只嗯了一聲，像是不愿在外頭露出更多破綻。
樊長玉沒再同他廢話，彎腰把地上的貨筐往旁邊一提，直接塞給圍觀的老石：“石叔，勞煩你替我先看一眼，回頭我來取。”
老石還沉在方才那兩下里沒回神，聞言趕緊應(yīng)了：“哎，哎，你快帶人回去。”
樊長玉點了下頭，半扶半拽地把言正往樊家肉鋪帶。
一路上，言正沒說話，只偶爾壓不住似的咳兩聲，每一聲都悶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可他哪怕快站不住了，走路時仍下意識把她護在靠墻的一側(cè)，那動作幾乎成了骨子里的習(xí)慣。
樊長玉察覺到了，臉色更沉。
一個會這種**手段、還有這種護衛(wèi)習(xí)慣的人，絕不可能只是逃荒落難的普通人。
回到樊家肉鋪，她一腳踢上門，又反手把門閂死死壓下。
前院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她把人扶進后院小屋，幾乎是把他按坐到炕邊。言正才一沾炕沿，又偏頭嗆出一口血，手背青筋都繃了出來。
樊長玉站在他跟前，看著他蒼白的側(cè)臉和唇邊血色，胸口那團火壓了又壓，到底還是沒壓住。
她一把奪過他手里沾血的帕子，扔到桌上，聲音冷得發(fā)硬：“婚書我收了，人也讓你當眾認了。現(xiàn)在——”
她俯身盯住他，再不給他半點裝糊涂的余地。
“言正，你到底是誰？”
屋里炭火噼啪炸了一下。
男人緩緩抬起眼，眸色沉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寒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