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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散飄零(周尋元宇)完整版免費全文閱讀_最熱門小說懸散飄零周尋元宇

懸散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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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暗號五五”的優質好文,《懸散飄零》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周尋元宇,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灰燼------------------------------------------:初見 九月。,而是那天的一切都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反復地、不依不饒地刻進了她的骨頭里。往后的很多個夜晚,當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自動浮現出來,像一部被按下了循環播放的老電影,無論如何都關不掉。。,看著樓下那條窄巷子里來來往往的人,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它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已經忘記了...

精彩內容

十月------------------------------------------,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旁邊有一個便利店。她站在便利店門口,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著,不知道該看手機還是該看路,不知道該裝作很從容還是該承認自己很緊張。她就像一個第一次去上學的小孩,被媽媽送到了學校門口,手足無措,惶惶不安。。:“你到了嗎?我也快到了,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背了一個黑色的包?!薄{色的T恤,灰色的包。她回復:“我到了,藍色T恤,灰色包?!保_始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尋找白色。,但不是元宇。那個男人至少四十歲了,肚子很大,走路的時候兩只手甩得很高。她又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是個女人,頭發染成了**,戴著很大的耳環。。,想再發條消息問一下,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好,請問你是周尋嗎?”。,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雙肩包背得端端正正,頭發有點長,劉??煲谧⊙劬α恕K人咭粋€頭,肩膀很寬,但整個人給人一種很拘謹的感覺,像一棵被種在盆里的樹,明明可以長得很高很大,卻被花盆束縛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拔沂?,”周尋說,“你是元宇?對,”他點點頭,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暫,像是一顆石子丟進水里,泛起一圈漣漪,然后迅速消失了。他的笑帶著一種奇怪的緊張感,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種光是藏不住的,像是一個小孩在圣誕節的早上看到禮物時的那種光。。,但他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她看到了。
他在緊張。
這個發現讓周尋忽然放松了一些。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在緊張,原來這個看起來比她高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墻的男生,也在緊張。他的緊張比她更明顯,更無處可藏,像是第一次出來見網友的中學生,手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腦子里在想一萬種可能的尷尬場景。
“其他人呢?”周尋問。
“什么其他人?”元宇愣了一下。
“不是還有三個人嗎?”周尋說,“群里不是有三個人報名嗎?”
元宇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他猶豫了兩秒,然后說:“哦,他們……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就我們兩個?!?br>周尋看著他。
他在說謊嗎?他的表情有一點不自然,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眼神也飄忽了一下。但也許只是她多想了,也許別人真的臨時有事,這種事情很常見,沒什么好奇怪的。她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疑神疑鬼的人,不想把過去那些傷害投射到一個剛認識的人身上。
“哦,”她說,“那我們就兩個人爬?”
“你介意嗎?”元宇問,語氣里帶著一點試探,好像很怕她說不去。
周尋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的那個她,一定會找借口推掉。跟一個陌生男人單獨去爬山,不安全,不合適,**知道了會罵死她。但今天是十月二號,是她決定走出去的第一天,她不想第一天就打退堂鼓。而且這個男生看起來真的很緊張,緊張得手都在抖,這樣的人應該不是什么壞人。壞人不會緊張的,壞人都很從容。
“不介意,”她說,“走吧?!?br>元宇明顯松了一口氣,肩膀都矮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走吧,”他說,聲音比剛才大了那么一點點,“我帶路?!?br>他們坐公交車去山腳。
車上人不多,他們并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周尋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從高樓變成了矮房,從喧囂變成了安靜。元宇坐在她旁邊,隔了一個座位,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很強,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還是能感受到那種引力。
他一直在看手機,偶爾偷偷看她一眼,然后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
周尋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到底幾歲?她忍不住在心里想。他看起來很小,也許是剛畢業,也許還在上學。他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像是在跟老師匯報作業,怕說錯一個字就會被罰站。
“你多大了?”她問。
元宇轉過頭來看她,好像沒想到她會主動問問題。他愣了一下,然后說:“二十。”
二十。
比她小兩歲。
果然是個弟弟。
“你呢?”他問。
“二十二?!?br>“哦,”他說,然后沉默了兩秒,加了一句,“看不出來?!?br>周尋不知道這句“看不出來”是看不出來她比他大兩歲,還是看不出來她已經二十二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公交車在山腳停下,他們下了車。
站在山腳下往上看的時候,周尋的腿就開始發軟了。
不是因為恐高,是因為那座山太大了。它不像她想象中那種溫柔的小山丘,而是一個龐然大物,像一個沉睡的巨獸,盤踞在大地上,用它的高度和體量碾壓著仰望它的一切生物。山體上覆蓋著濃密的綠色植被,遠遠看去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但周尋知道,那塊天鵝絨下面藏著的,是無數的臺階、陡坡、碎石,和一個又一個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上坡路。
“走吧,”元宇說,已經開始做拉伸了。
周尋也學著他的樣子做拉伸,但她的動作很笨拙,像一個從來沒有做過體操的人在模仿體操運動員。她彎下腰,手指夠不到腳尖,只能勉強碰到小腿。她站起來,扭了扭腰,轉了轉腳踝,假裝自己很專業,假裝自己經常做這種事。
元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以前爬過山嗎?”他問。
“沒有,”周尋老實交代,“這是第一次?!?br>“沒關系,”元宇說,“慢慢來。”
又是這句話。
“慢慢來,我等你就好了。”
周尋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說,但這句話從他那張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上說出來,配上那種認真的、不像是在客套的表情,竟然讓她覺得有一點點心安。
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開始的二十分鐘還算順利。
臺階很規整,坡度也不大,周尋走得很慢但很穩。元宇走在她前面,大約兩三步的距離,不快不慢,剛好在她的視線范圍內。他偶爾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跟得上,然后繼續往前走。
周尋覺得這個人確實很靦腆。
他不怎么說話,她也不怎么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地走著,沉默得像兩棵移栽到山上的樹。偶爾有其他的登山者從他們身邊經過,大聲說笑著,打破了他們之間那種奇怪的安靜,然后又迅速遠去,把安靜重新還給他們。
周尋不討厭這種安靜。
她已經習慣了安靜。過去兩年里,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安靜中度過的。一個人的出租屋,一個人的晚餐,一個人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此刻的安靜跟彼時的安靜不一樣,此刻的安靜里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腳步聲、偶爾回頭時的目光。它不是空的,它是有內容的,有質感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表面上看起來什么都沒有,但水里面其實溶解了很多看不見的東西。
三十分鐘后,她開始喘了。
四十分鐘后,她的腿開始酸了。
五十分鐘后,她不得不停下來,扶著旁邊的欄桿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元宇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還好嗎?”他問。
周尋想說“還好”,但她說不出話來。她的肺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打架。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聲音。她的腿在發抖,那種抖不是累的,是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像是一個快要散架的老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的聲響。
兩年沒有運動過的身體,在一座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元宇走回來,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守護者,在等他的主人緩過勁來。
過了大概一分鐘,周尋的呼吸終于平復了一些。
“走吧,”她說,站直了身體。
“不用急,”元宇說,“我們可以走慢一點?!?br>“沒事,走吧?!?br>她又開始往上走。但這一次,她的步伐明顯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需要花費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氣。她的鞋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在提醒她:你的身體已經不行了,你把自己糟蹋成了什么樣子。
她想起兩年前的她。
那時候她雖然不是運動健將,但至少能跑能跳,能一口氣爬十層樓不帶喘的。她周末會去公園跑步,會跟朋友去海邊騎車,會在夏天的傍晚穿著拖鞋在小區里散步,一直走到天黑。那時候她的身體是活的,是有力量的,是她可以信賴的伙伴。
可現在,她的身體背叛了她。
它變得陌生了,變得虛弱了,變得像一件破舊的衣服,到處都是漏洞,哪里都透風。她甚至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爬上這座山,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在半路倒下,不敢確定那個陪她一起來的人會不會在某個時刻失去耐心,然后丟下她一個人。
她抬頭看了看前面。
元宇走在她前面大約五步遠的地方,步伐很輕快,像是在平地上走路一樣。他的體力明顯比她好很多,以他的速度,可能兩個小時就能到山頂。但他沒有走快,他一直在她前面不遠不近的地方,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既不讓她覺得被束縛,又不讓她覺得被拋棄。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周尋實在撐不住了。
她的膝蓋開始疼了。
那種疼她很熟悉,是從舊傷的位置蔓延開來的,一開始只是隱隱的酸痛,然后越來越強烈,像有一根針在骨頭縫里鉆。她知道這是護膝沒有綁好的緣故,但她不敢停下來重新綁,因為一旦停下來,她可能就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她咬著牙又走了幾步,終于還是撐不住了。
“我歇一下,”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元宇聽到了。他停下來,轉過身,看到她的臉色不對,立刻走了回來。
“你怎么了?”他問,語氣里多了一些擔憂。
“膝蓋有點疼,”周尋說,靠在路邊的欄桿上,彎下腰,用手撐著膝蓋。
元宇蹲下來,看著她綁著護膝的膝蓋。
“護膝太松了,”他說,伸出手,猶豫了一下,好像在問“我可以碰嗎”。周尋沒有說話,他就當她是默許了,伸手調整了一下她膝蓋上的護膝,把帶子拉緊了一些,重新固定好。
他的手很暖。
這是周尋注意到的第一個細節。他的手指在她的膝蓋上停留了不過幾秒鐘,但那幾秒鐘里,她感受到了一種溫度,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想要躲開的溫度,而是那種溫熱的、讓人覺得安全的溫度。像冬天的熱水袋,像夏天的冰可樂,像所有那些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東西。
“好了,”他說,站起來,“這樣應該會好一些。”
周尋試著活動了一下膝蓋,確實好了一些。護膝收緊之后,膝蓋的穩定性提高了,那種**一樣的疼痛減輕了不少。
“謝謝,”她說。
元宇笑了一下,又是那種一閃而過的、帶著一點靦腆的笑容。
“走吧,慢慢來。”
他們繼續往上走。
接下來的路越來越難走。坡度變大了,臺階變陡了,周尋的體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她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氣,每上一段臺階就要扶著欄桿歇一歇。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妝應該也花得差不多了,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元宇一直在等她。
她停下來,他就停下來。她喘氣,他就站在旁邊,安靜地、耐心地等。她重新邁步,他就繼續往前走,始終保持那三五步的距離。他沒有催過她一句,沒有嘆過一口氣,沒有露出過一絲不耐煩的表情。他甚至沒有看過手表,好像時間對他來說是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好像在這座山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她。
周尋忽然覺得很感激。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隨口一說的感激,是那種沉重的、從心底里涌上來的、讓人眼眶發熱的感激。她太清楚被人丟下的滋味了,太清楚在艱難的時候被人嫌棄的滋味了,太清楚當你說“我撐不住了”的時候,對方說“你能不能快點”時的那種心寒了。
她以為所有的人都一樣。
她以為所有的耐心都是有限的,所有的等待都是有期限的,所有的陪伴都是有條件的。她以為一旦她走得太慢、太累、太麻煩,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把她一個人丟在半路上。
可是元宇沒有。
他沒有丟下她。
他一直在那里,在她前面三五步遠的地方,像一個沉默的路標,告訴她要往哪里走,告訴她她沒有走錯。
爬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周尋的包開始變得像一座山一樣重。
那個包里面裝了兩瓶水、一些零食、護膝、創可貼、云南白藥、充電寶、紙巾、濕巾、一把折疊傘、一件備用外套。她出發之前覺得自己帶的東西都是必需品,一樣都不能少,可現在她覺得這個包里有百分之八十的東西都是多余的,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重得讓她想把它們全部扔掉。
她換了一下背包的姿勢,把包帶從肩膀上換到手臂上,這樣能稍微減輕一點肩膀的壓力。但換了姿勢之后,手臂又開始酸了。她又換回去,咬咬牙,繼續走。
元宇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包給我吧,”他說。
周尋搖頭:“不用,我能背。”
她不是在客氣,她是真的不想麻煩別人。她從小到大都不太會麻煩別人,不管是朋友還是家人,她能自己做的事情從來不會開口求人。這個習慣在過去的兩年里被強化到了極致,因為在那個人眼里,麻煩他就是不懂事,就是矯情,就是“你這個人怎么這么煩”。
她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
“給我吧,”元宇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那種溫和但不容拒絕的語氣。
周尋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伸手過來,直接把包從她肩膀上取了下來。動作不算輕柔,但也不算粗暴,就是那種“我說了給我就給我”的篤定,讓人連拒絕的余地都沒有。
“你……”周尋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他已經把她的包背在了胸前,跟他自己的包疊在一起,像一個要去遠征的背包客。那個樣子其實有點好笑,兩個包把他整個人夾在中間,前面一個后面一個,看起來像一只背著殼的蝸牛。
“走吧,”他說,完全沒有覺得自己的樣子有什么不對。
周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她看著他胸前那個屬于她的黑色背包,看著他把包帶調整到合適的長度,看著他轉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幫她背個包嗎?
不就是等她一下嗎?
不就是給她靠一下肩膀嗎?
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就是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在她的世界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她幾乎忘了被人照顧是什么感覺,幾乎忘了把重量交給別人是什么感覺,幾乎忘了在累的時候可以不用硬撐、可以理所當然地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她把這些情緒壓下去,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中午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休息點。
那里有一片平地,有幾張石凳,還有一棵大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投下一**濃密的樹蔭。已經有一些登山者在那里休息了,有人吃著自熱米飯,有人啃著面包,有人躺在石凳上閉目養神。
周尋找了一張空石凳坐下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那里,動都不想動。她的腿在抖,膝蓋在疼,腳底磨出了一個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已經不記得上次這么累是什么時候了,也許是從來沒有過。
元宇***包放在地上,從她的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喝點水,”他說。
周尋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水是溫的,不涼,但在這個悶熱的正午,溫的水也比沒有水強。
元宇也拿出自己的水喝了幾口,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飯團。
“你吃了嗎?”他問。
周尋搖頭。
他遞了一個飯團給她。飯團是便利店的普通飯團,金槍魚口味的,塑料包裝上還貼著價簽。周尋接過來,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米飯有點硬,金槍魚餡料的味道一般,但在這種時候,什么東西都好吃。
“謝謝,”她說,嘴里**飯團,聲音含混不清。
元宇也吃了一個飯團,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又從包里拿出兩根香蕉,遞了一根給她。
周尋看著那根香蕉,忽然笑了一下。
“你帶了好多吃的,”她說。
元宇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怕餓著?!?br>“你經常爬山嗎?”
“也不算經常,”他說,“一個月一兩次吧。我喜歡在山上的感覺,空氣好,安靜,不用想那么多事情。”
周尋點了點頭。
她明白那種感覺。那種在山上、在自然里、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擔心的感覺。那種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久到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你呢?”元宇問,“你為什么突然想來爬山?”
周尋咬了一口香蕉,慢慢嚼著,想著該怎么回答。
為什么突然想來爬山?
因為我想走出去。
因為我受夠了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因為我想要遇見新人,想要有一個人可以長久地陪在我身邊。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對一個才認識幾個小時的陌生人說這些,太沉重了,太奇怪了,太不像她了。
“就是想出來走走,”她說,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家待太久了,悶得慌?!?br>元宇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但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讓周尋覺得他好像知道一些什么。不是知道她的故事,而是知道她那種“在家待太久了”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普通的無聊,不是“周末不知道干什么”的無所適從,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更沉重的東西。是那種每天醒來都覺得今天跟昨天不會有什么不同的絕望,是那種被生活困住了卻找不到出口的窒息感,是那種在人群中覺得自己是透明的、在獨處時覺得自己是多余的孤獨。
也許他知道。
也許他也經歷過。
也許這就是他愿意等她的原因。
周尋沒有問,只是繼續吃香蕉。
吃完香蕉,她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后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棵大榕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的臉上、身上、手臂上,暖暖的,**的。
她忽然覺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跟她過去兩年里的平靜不一樣。過去兩年的平靜是死寂,是一潭沒有生命的水,表面光滑如鏡,下面什么都沒有。而此刻的平靜是活的,是有溫度的,是帶著蟬鳴聲、風聲、樹葉沙沙聲的,是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的。
“走吧,”她坐直身體,對元宇說,“繼續?!?br>下午的路更難走了。
不是因為坡度變大了,而是因為周尋的體力已經耗盡了大半。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越來越快,太陽穴在突突地跳,眼前時不時地發黑。
她走兩步就要停一下,停三步才能再走兩步。
元宇走在她前面,依然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走得很慢,慢到幾乎是在原地踏步,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知道一旦停下來,周尋可能就再也走不動了。有時候,在艱難的路上,保持運動比停下來休息更重要,因為一旦停下來,身體的疲憊感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最后一點意志力都沖垮。
周尋知道他在照顧她的節奏。
她心里清楚,以他的速度,可能早就到山頂了。他不必等她,不必陪她,不必把自己搞得這么累。他是一個月爬一兩次山的人,他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來爬山的原因。而她只是一個累贅,一個拖慢他速度的、不請自來的陌生人。
但他沒有丟下她。
他一直在。
“元宇,”她喊了一聲。
他停下來,轉過頭。
“怎么了?”
“你……不用等我的,”周尋說,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你先上去吧,到了山頂再等我。我一個人慢慢走,沒關系的?!?br>元宇看了她兩秒鐘,然后搖了搖頭。
“一起走,”他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等你?!?br>周尋想再說點什么,但元宇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背著兩個包的、略顯笨拙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不是喜歡,不是感激,不是任何可以用一個詞概括的東西。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混沌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胸口的感覺。
她跟上去,繼續走。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特別陡的臺階路段。
那些臺階又高又窄,每一級都有普通臺階的兩倍高,但寬度只有一半,腳踩上去,半個腳掌都是懸空的。周尋看著那一長串望不到頭的臺階,腿都軟了。
“這段有點陡,”元宇說,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小心點。”
周尋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她走了五級,停下來喘氣。
又走了五級,又停下來。
到第十級的時候,她的腿開始劇烈地發抖,膝蓋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跟什么東西爭奪空氣。她的眼前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那些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她眼前飛舞。
她抓住旁邊的欄桿,手指死死地扣住冰冷的鐵管,指甲陷進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尋?”元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明顯的擔憂。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聲音出不來。
元宇已經走回來了。他看到她靠在欄桿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樹葉。
“你還好嗎?”他問,聲音比之前更急了。
周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她的意識有點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變得不真切了。她能聽到元宇在說話,但那些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糊的,失真的,像是被水浸泡過的錄音帶。
“你坐下,”元宇說,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在臺階上坐下來。
周尋坐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覺得它隨時會從胸腔里跳出來。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個發條快要走完的玩具,在最后的幾秒鐘里瘋狂地、徒勞**動著。
元宇蹲在她旁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
“深呼吸,”他說,“慢慢地,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地吐出來。對,就是這樣。再來一次。”
周尋跟著他的節奏,慢慢地吸氣,慢慢地呼氣。一次,兩次,三次。她的心跳慢慢地平復了一些,眼前的黑色斑點也慢慢散去了。她能重新看清東西了,能看到元宇蹲在她面前的輪廓,能看到他臉上那種擔心的表情,能看到他拍著她肩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它拍在她肩膀上的力度很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那里,但那種溫度,那種屬于另一個人的、活生生的、有脈搏的溫度,讓她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被這個世界拋棄。
“好點了嗎?”元宇問。
周尋點了點頭,慢慢抬起頭來。
她看到元宇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絲,能看到他鼻梁上的一顆小痣,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的臉是年輕的,帶著一種未經世事打磨的青澀,但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的溫柔。
那種溫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來的,不是那種“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讓你覺得我好”的心機。它是一種本能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東西。
周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我是不是很沒用?”她問,聲音很小,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元宇愣了一下。
“什么?”他說。
“我爬得這么慢,拖累你了,”周尋說,“你本來可以很快就到山頂的,現在被我拖得……天都快黑了?!?br>元宇沉默了兩秒鐘,然后他說了一句讓周尋記了很久的話。
“爬山不是為了到山頂,”他說,“爬山是為了在路上。”
周尋看著他,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這句話的,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但這句話像一顆**一樣,精準地擊中了她的心臟。不是為了到山頂,是為了在路上。是啊,她為什么要來爬山?不是為了征服那座山,不是為了在朋友圈發一張山頂的照片,不是為了向任何人證明什么。她來爬山,是因為她想在路上。想在路上遇見一些東西,想在路上找回一些東西,想在路上把自己從那個困了她兩年的牢籠里釋放出來。
“走吧,”元宇站起來,向她伸出了手。
周尋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里面。他輕輕一拉,她就從臺階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差點又坐回去,但他的手穩穩地抓住了她,沒有讓她摔下去。
“可以走嗎?”他問。
“可以?!?br>她沒有松開他的手。
他也沒有松開她的。
他們就那樣手牽著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手心有一點濕,是汗,但那種濕不是讓人不舒服的濕,而是讓人覺得真實的、活生生的濕。周尋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不松不緊,剛好能讓她感到安全,又不會讓她覺得被束縛。
他們走得很慢。
慢到時間都好像凝固了。
慢到周尋覺得這條路可以永遠走下去。
走到那段陡坡的盡頭時,周尋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了。
她靠在路邊的欄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從頭到腳都是濕的。她的頭發貼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妝已經完全花了,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元宇站在她旁邊,***包從身上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后從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喝點水,休息一下,”他說。
周尋接過水,喝了幾口,然后把水瓶遞還給他。她靠著欄桿,看著遠處的山景,忽然覺得這座山真的很美。綠色的植被覆蓋了整座山體,遠處的天空是那種很深的藍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樣一朵一朵地浮在天上,有幾只鳥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聲。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的景色了。
不是因為她住的地方沒有這樣的景色,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抬起頭看過。
過去的兩年里,她的世界縮小到了手機屏幕那么大。她每天看的是微信對話框里的消息,是朋友圈里別人的生活,是短視頻里那些精心剪輯過的、虛假的、讓人更加焦慮的完美人生。她忘了抬起頭看看真實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忘了天空可以這么藍,忘了風可以這么溫柔,忘了山可以這么綠,忘了自己可以這么累,又這么快樂。
“你看那邊,”元宇忽然說,指著遠處的一個方向。
周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在兩座山之間的縫隙里,有一片城市的天際線。那些高樓大廈遠遠地立在那里,像一排微縮的模型,小得讓人覺得不真實。她甚至能看到她住的那個片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火柴盒一樣的房子,其中有一間是她的。
從這么遠的地方看過去,她的那間出租屋小得像一粒灰塵。可就是那一粒灰塵里,藏著她兩年的眼淚,兩年的掙扎,兩年的自我折磨。
她忽然覺得那些東西好小。
那些讓她夜不能寐的痛苦,那些讓她反復回放的爭吵,那些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否定,從這么遠的地方看過去,都變得好小好小,小到像一?;覊m,風一吹就散了。
“走吧,”元宇說,“快到了。”
“還有多久?”周尋問。
元宇看了看手機上的導航,說:“大概還有一個小時?!?br>還有一個小時。
周尋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她的腿還在抖,膝蓋還在疼,腳底的水泡已經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不想停下來,她不想在離山頂只有一個小時的地方放棄。她已經走了七個小時了,最難的坡已經爬上去了,最陡的臺階已經踩在腳下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她重新背上了自己的包——元宇已經把包還給她了,他自己也背上了自己的包,兩個人一前一后,繼續往上走。
最后這一段路,周尋走得格外安靜。
她不再數自己走了多少步,不再計算還要走多久,不再跟自己的身體較勁。她只是走,一步接一步,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管多慢,就是不停止。她的腦海里什么都沒有,沒有過去的回憶,沒有未來的擔憂,沒有對疼痛的恐懼,只有眼前的這條路,和腳下的每一步。
元宇走在她的身邊,不是前面,而是身邊。
從某個時刻開始,他不再走在她前面了,而是走在她旁邊,跟她并排。他不知道什么時候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的肩膀幾乎能碰到他的手臂。他走得很慢,慢到他的步伐跟她完全同步,左腳一起左腳,右腳一起右腳,像兩個被同一根繩子拴住的人。
周尋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她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說話。
她覺得這樣挺好的。
下午五點半,他們終于到了山頂。
周尋站在山頂的那塊平地上,看著眼前的景色,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云海。
那是一整片云海。
白色的云像棉花一樣鋪滿了整個天空,連綿不絕,無邊無際,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遠處的山巒從云海中露出一個個小小的山頂,像一座座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島嶼。夕陽的光打在云海上,把白色的云染成了金色、橙色、粉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美得不像是真的。
周尋看過很多照片,看過很多視頻,但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云海。她不知道云海是這個樣子的,不知道它是這么遼闊的,不知道它是這么安靜的,不知道它會讓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流淚。
她站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不是委屈,不是任何負面的情緒。她甚至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哭。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景色太美了,也許是因為她終于走到了這里,也許是因為她終于證明了自己可以做到。
她以為她做不到的。
她以為自己爬不上來,以為會在半路放棄,以為自己會像過去兩年里做過的很多事情一樣,半途而廢,不了了之。但她沒有。她爬上來了。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艱難地,但她爬上來了。
“你做到了,”元宇站在她旁邊,輕聲說。
周尋轉過頭看他。
夕陽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年輕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照得溫暖而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種光不是夕陽的反光,而是從他眼睛里面發出來的,一種屬于年輕人的、干凈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溫柔。
“謝謝你,”周尋說,聲音有點啞,“謝謝你沒有丟下我?!?br>元宇搖了搖頭。
“我不會丟下你的,”他說,語氣認真得像是在許一個承諾。
周尋看著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她選擇了相信他。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么了不起的話,不是因為他做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而是因為在這一整天的相處中,他用無數個微小的、不起眼的、不值一提的瞬間,一點一點地贏得了她的信任。他等她的那些時刻,他幫她背包的那個動作,他拍著她肩膀讓她深呼吸的那只手,他牽著她走過那段陡坡時的溫度。
這些瞬間單獨拿出來,每一個都微不足道。
但它們加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東西。
一種周尋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種東西叫什么。也許是善意,也許是溫柔,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心地善良的人對待另一個人的正常方式。但對她來說,這些東西太珍貴了,珍貴到她不敢輕易相信它們是真實的。
她怕自己一旦相信了,就會像過去一樣,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然后被人摔得粉碎。
但她還是選擇了相信。
因為如果不相信,她就什么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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