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睡著,小春從門外舉著東西跑了進來。
“楊婆婆!那個白頭發的爺爺又來了,說求您看看這封信。”
我接過信封,目光掃過落款處的那個名字。
然后將信撕了個粉碎。
小春嘆了口氣。
“婆婆,他都跪在門外一個月了…”
“婆婆,他到底是誰呀?”
我拉緊毯子,蓋住那雙再也站不起來的腿。
“小春,他就是那個害我不能再走路的壞人。”
小春蹭的站起來。
“我去把他趕走!”
我拉住她。
一年前,保姆小張說門口蹲著一個小孩,看起來十幾歲,瘦瘦的,像個小貓崽。
她無處可去,而小張家里新添了孫子需要回去伺候月子,我就讓她留了下來。
“楊婆婆!您別攔著我!我去把他趕走!”
小春眼眶里已經蓄滿了淚。
我把她拉坐在自己身邊,陽光落在小春炸毛的發頂,我摸摸她的頭,把那幾根毛順下去。
“不用管他,跪死了,就當為人民除害。”
第二天,我和小春正在吃飯,她突然指著電視驚呼一聲。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電視上,是陸沉淵接受財經專訪的畫面。
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坐落在京市財富與權力的中心,眉眼除了多了皺紋,還是很英俊。
當被主持人問道,為何這么多年,都是一個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動著尾指上的戒指,沒什么特別的,甚至都有點變形。
但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三十年前,我丟的那枚。
我死死按住自己的雙腿,膝蓋以下全部截肢,切口處此時又傳來了幻肢痛。
小春發現了我的異樣,她立刻起身,熟練的拉開柜子從一眾藥盒里精準的拿出了我的藥。
順著水服下后,過了好半晌,疼痛才輕輕緩解。
下午我躺在搖椅中,招呼小春切了芒果,我芒果過敏,但小春愛吃,所以家里也常備著。
小春用叉子劃著芒果,我看著她,知道她是好奇我以前的事,卻怕我傷心不敢開口。
院內的老槐樹被秋風染成金**,葉子一片片打著彎落下。
“小春。”
我緩緩開口。
“楊婆婆給你講個故事吧。”
小春愣了下,然后湊到我腿邊,抬頭看著我。
四十年前,我是楊家最驕縱的星星,人生順風順水,從不知挫折為何物。
直到在父親的公司,看見被冷落人群后的他,陸沉淵。
他微躬的脊背與清亮倔強的眼,只那一瞬間就將我的心拽了一下。
我在掌心偷偷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嘗到雀躍的滋味。
第二次見他,是在街頭長椅,他醉意潦倒。
我走近,他抬眼看我,里面沒有奉承,只有冰冷。
“楊大小姐,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被激怒了,生平第一次有人敢這樣對我。
好,陸沉淵,我偏要你主動走向我。
于是有了第三次,我將一份足以挽救他小公司的合同,扔在他陳舊的辦公桌上。
從此,我們像兩個互不相讓的冤家。
我步步緊逼,他看似冷漠敷衍,可我分明看到他漏出了讓我心跳加速的寵溺。
直到那個傍晚,他握住我的肩,滾燙的吻落下來,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
“星辭。”
他嘆息著低語,呼吸燙紅了我的耳廓。
“你太明亮了,我躲不開……答應我,以后只看我一個人,好不好?”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被他攥住了。
聽到這,小春托著腦袋,嘴里嚼著芒果,咕噥著。
“楊婆婆,明明你們一開始這么美好…”
我笑著搖搖頭。
“那不過是他的手段。”
我的生日宴上,陸沉淵求婚了,戒指很簡單,碎鉆包著一枚素圈。
爸媽一開始不同意,但始終拗不過我,陸沉淵也在我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
“伯父,伯母,我用自己的命發誓,這輩子,一定會對星辭好。”
陸沉淵的公司在爸爸的幫襯下越來越壯大。
婚后第一年,他會記得我的生日,出差會給我帶驚喜,會在我來**時,**我的肚子,為我煮紅糖水。
但第二年,他開始晚歸,我經常在深夜為他做一桌飯菜,卻也只是等到凝住,也等不來一通電話。
接下來的幾年,我像個獨守空房的怨婦,守在這孤零零的別墅中,日復一日的望著那張巨大的婚紗照。
直到有一天,我在外面散心時,看到了讓我渾身僵硬的一幕。
陸沉淵,他溫柔的吻著一個女人的側臉,然后小心的護著她上了車。
我瘋了一樣追在后面,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最后我筋疲力盡的倒在地上,膝蓋,手臂,都蹭破了皮。
我用力攥著拳頭,給爸爸打去了電話。
可卻被管家告知,爸爸在今天早晨被人帶走了。
這一消息直接劈在我的頭頂,我甚至來不及反應趕緊奔去了楊家。
一進門就看到媽媽垂頭抹淚。
我才得知,爸爸被舉報偷稅漏稅,并且還進行非法勾當,已經被相關部門帶走了。
可我不根本不信爸爸會違法。
等我渾渾噩噩的回到西山別墅時已經是半夜,剛打開門,就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衣物。
我顫抖著雙手,呼吸驟然停了,喉嚨像被死死扼住。
我扶著門框,指甲摳進木紋里,才沒讓自己倒下。
耳朵里響起巨大的嗡鳴聲,蓋過了樓上隱約的聲響,那是我的臥室。
原來心真的會往下墜,帶著胃,帶著肺,沉進一片冰冷的海里。
臥室門虛掩著,我看到了下午看到的那個女人。
我砰的一聲推**門,叫陳瑤的女人嚇了一跳,陸沉淵連忙用被子裹住她,像護住什么易碎的珍寶。
淚水決堤,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被生生撕碎。
“陸沉淵!”
我崩潰的大吼,聲帶像被撕裂。
“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我嗎!!!”
陸沉淵的眼神半分都沒給我,而是專注的安**懷里的人。
“瑤瑤不怕。”
“陸沉淵!我爸不會放過你的!”
“**?”
陸沉淵聞言,像是聽到了笑話。
“你以為,他是怎么被舉報,證據又是怎么送到調查組手里的?”
我瞳孔驟縮,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連血液都仿佛凍住了。
“是你……”
我嘴唇哆嗦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是你做的?”
“不然呢?”
陸沉淵輕笑一聲。
“那天**看不起我的眼神我至今都記得!誰讓你上趕著倒貼?讓我有了機會報復。”
他目光掃過我死死攥緊的左手,那枚我當寶貝戴了三年的素銀戒指。
“幾百塊的破戒指戴到現在,真是蠢的可以。”
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我瞪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陸沉淵!你不是人!你是**!我要告發你!我要讓你身敗名裂!把牢底坐穿!”
可我剛轉身,就被不知道哪來的保鏢按住了手臂。
“放開我!!放開我!!!!”
陸沉淵面無表情的看著,對保鏢揮了揮手。
“旁邊的客房,鎖好。”
我被推進客房,門被關上,然后是落鎖聲。
“開門!放我出去!陸沉淵!你**!開門啊!!”
我撲到門上,用拳頭砸,用腳踢,聲嘶力竭。
直到我沒了力氣,躺在地上,眼淚從空洞的眼眶里流出。
夜晚,只有一墻之隔的主臥傳來了聲音。
我的眼睛猛的睜大,迅速捂住耳朵,可那聲音卻仿佛能鉆進骨髓。
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心臟像被戳出一個大洞,呼呼的往里罐著冷風,凍得我每一根骨頭都在發疼。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這令人作嘔的聲音成了固定的儀式。
有時在深夜,有時在凌晨,有時甚至就在午后。
陸沉淵,我的丈夫,我掏心掏肺愛了三年的男人。
就在這一墻之隔的地方,用最直接最**的方式,碾碎我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
嗚咽聲在我耳邊響起,小春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雙眼,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我伸出枯瘦的手刮掉她的淚珠。
她哽咽著問。
“楊婆婆,后來呢?”
后來,我不知道被關了多少天,陳瑤來了。
她端著一塊芒果蛋糕,倚在門邊。
“姐姐,吃點甜的,心里就沒那么苦了。”
我縮在墻角,指甲掐進掌心,死死瞪著她。
“瞪我干嘛?”
她走進來,眼神挑釁。
“告訴你吧,我們早就在一起了,在你像條哈巴狗一樣跟著他轉,把你們楊家的項目雙手奉上的時候,他就跟我說……快被你煩死了。”
“閉嘴!”
血液轟的沖上頭頂,我撲了過去。
蛋糕砸在地上,糊成一團。
“你們在干什么!”
陸沉淵出現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幾步上前,沒有半分猶豫,抬腳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上。
劇痛瞬間抽空了我所有力氣,我悶哼一聲,蜷縮倒地,眼前陣陣發黑。
“阿淵!”
陳瑤立刻撲進他懷里。
“我只是聽說姐姐一天沒吃飯,想給她送個蛋糕,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打我……”
陸沉淵摟著她,然后他對著門外吩咐著。
“去買,一模一樣的芒果蛋糕,買二十個。”
保鏢很快將蛋糕堆滿在我面前。
“吃。”
他命令道。
陸沉淵明知道我芒果過敏。
我捂著絞痛的腹部,渾身顫抖。
“陸沉淵,你不能這樣對我…”
“**死了。”
他忽然打斷我,聲音平淡。
“承受不住**壓力,**了。”
“**,車禍,現在ICU里,能不能活,看造化。”
他頓了頓。
“現在,只有我能讓她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
最后那句話像一根針,戳破了我所有憤怒和驕傲。
我立刻連滾帶爬的撲過去,抓住一個蛋糕,瘋狂的往嘴里塞,眼淚混著奶油糊滿了全臉。
“我吃!陸沉淵,我吃!!”
我語無倫次,拼命吞咽。
喉嚨因為急促的吞咽和過敏開始腫脹發緊,皮膚上迅速冒出**紅疹,奇*無比,呼吸變得困難。
“你救救我媽!我會全部吃完!一個都不剩!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她!”
蛋糕塞滿了口腔,窒息感越來越重,視野開始模糊。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聽到了陳瑤帶著試探的聲音。
“阿淵你怎么這副表情?你……你不會是在擔心她吧?”
緊接著,是陸沉淵一聲冷漠的斥責。
“閉嘴。”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還是在這個房間里。
陸沉淵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他坐在床邊,小心將粥吹了吹又送到我嘴邊。
我抬手打翻了粥,又給了他一巴掌。
“陸沉淵!你就是個**!”
陸沉淵冷笑著,他轉頭看著我。
“怎么?不想救**了?”
他說完,不等我反應,直接把我按在床上胡亂的撕扯我的衣服。
他吻在我的脖頸,低著聲說。
“只要你乖乖的,陸夫人的位置永遠是你的,星辭,這么多年,我不是對你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想反抗,可又想到他的話,只能任由他處置,只是過程中,我的下面忽然流出很多血。
陸沉淵臉白了好幾分,他慌亂的捧著我的臉。
“星辭,星辭!”
到了醫院我才知道,我懷孕了,可孩子沒了。
而我也從醫生口中得知,媽媽在送過來的那天,就已經搶救無效身亡了。
陸沉淵所說的一切,都是騙我的。
傍晚,陳瑤過來了,她反手關上門,走到我床邊。
“聽說你差點死了?”
她聲音輕柔,眼神卻冰冷無比。
“阿淵居然還連夜把你送到最好的私立醫院,真是……讓人不高興。”
我硬撐著起身,陳瑤突然揮起不知何時帶進來的棒球棍直直砸向我的腿。
一聲清晰的骨裂在我耳邊響起,陳瑤立刻捂住我的將要尖叫的嘴巴。
她俯身看著我。
“你猜,如果這里突然發生火災,阿淵會先救躺在病床上的你,還是會先救嚇得腿軟的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盤!裝過敏,裝可憐,不就是為了勾著阿淵心疼你,回頭再爬上他的床嗎?!現在孩子沒了…”
她目光掃過我的小腹。
“你更會變著法的讓阿淵同情你!照顧你!我告訴你楊星辭,沒門!”
“阿淵已經答應娶我了!我絕不允許你破壞我的幸福!絕不允許!”
話音未落,她將一個裝著液體的瓶子扔向窗簾,又摸出一個打火機。
火勢轟然而起,迅速蔓延。
濃煙滾滾,瞬間觸發了刺耳火警鈴聲。
大火熊熊燃燒,外面鬧作一團。
陸沉淵趕了過來,他用力破開門。
先是看到倒在一邊咳嗽的陳瑤,又看向臉色蒼白的我,然后徑直向我走過來。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他是不是……
可陳瑤氣若游絲的抓住了陸沉淵的褲腿。
“阿淵,我沒事的,你先救姐姐……”
陸沉淵眼里的擔憂快要溢出來了,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直接將陳瑤打橫抱起。
“說什么傻話,你身子弱,我先帶你出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心里最后一點希冀也沒了……
最后在大火吞噬我之前,我被趕來的***員救了出去,只是我的腿……
說到這大門被推開,門外站著白頭的陸沉淵,他痛苦的看著我。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