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吾城（1）------------------------------------------，允吾城的夯土墻終于刺破雪幕。，卻敦實，墻頭上的積雪壓著幾面褪色的幡旗，風一吹，旗角獵獵作響，卻抖不落半點寒氣。守軍縮著脖子來回跺著腳，厚重的棉甲裹不住刺骨的冷，矛尖上結著寸許長冰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城門關得死死的，兩扇榆木大門上布滿刀劈箭鑿的痕跡，門樓上“允吾”二字被風啃得模糊，只剩點筆鋒的影子，像只沒力氣的鷹。垂著翅膀蹲在城頭“站住！干什么的？”門樓上的守軍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刮得七零八落，帶著掩不住的警惕。：黃銅鑄的牌子在雪光里亮了亮：“長安來的軍使！快開門！”,瞇著眼打量令牌半晌，看過了令牌，又掃過陳默與王二柱身上的衣甲，目光在陳默腰間的玉佩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扯動鐵鏈，鐵鏈“嘩啦——嘩啦——”響，在這死寂的雪天里，顯得格外刺耳。吊橋咯吱作響著放下，橋板上結著薄冰，踩上去滑得很。，陳默瞥見城墻外側塌了塊馬面，夯土里嵌著幾支斷箭，箭桿早被風雪蛀空了。只剩下銹跡斑斑的箭鏃，死死咬著泥土。城門邊堆著些石塊滾木，棱角都被磨得光滑，像是守了千百年的樣子，蒙著一層厚厚的雪，看著觸目驚心。“這城能守住就不錯了。”王二柱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那年年冬里羌人攻得最狠時，據說有個羌娃子都爬上城墻了，被校尉一刀劈了下去。”他頓了頓，往地上啐了口，“趙將軍當年守河西，城墻可比這結實多了……”。街道兩旁的土屋大多關著門，門縫里塞著枯草,偶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煙，卻細得像根線，風一吹就散了。忽爾有扇門開條縫，探出張面黃肌瘦的臉，眼珠渾濁地打量著他們，見了官服與兵器，又“吱呀”一聲縮回去，門閂落得又快又急。陳默甚至看見個小孩蹲在墻根，穿著件露著棉絮的破襖，手里攥著塊黑硬的東西，啃得滿臉是渣，仔細一看，竟是塊凍硬的糠餅，混著雪沫子，看得人心里發緊。（2）府在城中心，不大的院落，院墻塌了一角，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撐著。門口倆衛士裹著舊甲，甲葉上的漆掉得**,見了陳默的令牌，頓時挺直了佝僂的背，忙不迭往里通報。片刻后，一個穿黑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來，袖口沾著點墨漬，眼角的皺紋里嵌著灰。見陳默進來拱手為禮，聲沉而穩：“陳長史遠來勞軍，一路辛苦。沒想到郎君來得這么快！”：“奉陛下與家父之命，特來勞軍還望蘇校尉多多指教,。”，才發現里面比外面更局促。大堂的柱子纏著布條，像是剛裂過縫，勉強撐著屋頂,墻角堆著幾捆竹簡，蒙著層灰,軍吏們圍著張攤在地上的地圖低聲議論，手里的筆桿凍得發脆，見蘇健進來，都停了嘴，紛紛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你們繼續。”蘇健擺擺手，聲音沙啞,引陳默進內堂，內堂更逼仄，一張舊案幾占了大半空間，案上堆著文書，硯臺里的墨都結了冰碴。蘇健給陳默倒了碗冒著些許熱氣的茶，才嘆道：“郎君一路西來，該聽說了。幾個月前，燒當羌聯合先零（3）、卑湳諸部（4）反了，雖沒破城，可這城里的糧草，是真見底了。”他從案上拿起卷竹簡，手指捏著竹簡的邊緣，微微發顫，“這是上月的傷亡冊，將士們三個月沒沾過葷腥，現在連喂**草料，都得省著用.，翻開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暈開，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標著“陣亡重傷失蹤”的字樣。他想起棧道上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沉聲道：“蘇校尉，去年河湟澇災，羌人顆粒無收，為何不開倉放糧？些許糧食，或許能幫羌人解燃眉之急。”，腰間綠綢帶束著壯實的脂包肌身軀，雖穿著官服，卻掩不住一身殺伐之氣，走起路來沉穩如石。他濃眉倒豎，環眼透著懾人的銳光，絡腮胡上沾著雪沫子，說話像鈍刀砍木，直來直去不留余地——往日里，同僚勸他對羌人處事圓滑些，他當即拍案怒斥：“那些無君無禮的蠻夷，向來反復無常，軟骨頭換不來安穩！唯有刀兵相向，才能讓他們安分！”
此刻聽了陳默的話，他的臉沉了沉，眼底掠過一絲戾氣：“郎君有所不知，這些羌人是喂不熟的狼。前年我心善，給先零羌發了三千石糧食，結果上次燒當羌**，他們是第一個響應的，打起仗刀刀砍向我漢軍將士！這糧食，與其喂了白眼狼，不如留給守城的弟兄們！”
“可總有不想反也不能反的吧？”陳默追問，想起狼皮跪在雪地里的模樣，聲音不由得放輕，“棧道上遇到個叫狼皮的羌人，是燒當羌的，說寨里老弱婦孺快**了，連樹皮都啃光了。”
“狼皮？”蘇健皺眉，眼底的寒意更甚，“燒當羌的小頭目，去年秋天還帶著人劫過我們的糧隊，殺了我三個弟兄！郎君莫被他騙了，這些人嘴里念佛，手里攥著刀，轉身就能**個透心涼！”
陳默沒再說話。他看著蘇健布滿血絲的眼，看著那雙眼睛里的疲憊與決絕，知道這位老校尉肩上扛著千斤壓力，城破人亡的恐懼，日夜懸在他心頭。可狼皮那雙眼睛里的絕望，也不像裝的，那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瀕死的掙扎。
他沉默片刻，換了個話題：“公孫將軍的大軍何時能到？”
“快了。”蘇健眼里終于亮了點，像是燃著一星火苗，“斥候說過了金城，最多十天。大軍一到，這些跳梁小丑，不足為懼！”
正說著，外面突然炸開一陣喧嘩，哭喊聲、叫罵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直沖內堂。蘇健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郎君稍等。”
陳默跟著走到門口，就見個軍吏慌慌張張撞進來，甲葉撞得叮當作響，臉上血色盡失：“校尉！城西降戶鬧起來了！黑壓壓一片，都堵在糧倉門口，要糧食，說不給就……就燒了糧倉！”
“反了他們！”蘇健怒喝一聲，一把抓起墻角的長劍，劍鞘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點兵！隨我去看看！敢在允吾城撒野，老子今天剁了他們的爪子！”
陳默心頭一緊，忙上前一步攔住他：“蘇校尉慎重！城中兵力本就不足，有的將士還帶著傷，逼急了他們，恐生民變！到時候內憂外患，這城就真守不住了！”
蘇健回頭看他，眼神里裹著冰，帶著幾分不耐：“郎君在長安待久了，不知羌人習性。對付他們，就得用刀子說話！你退開，別誤了大事！”
“可他們是編戶的降民（5）啊！”陳默急道，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家父說過，撫羌要恩威并施，一味用武，只會越殺越反，仇怨越積越深！”
“恩威并施？”蘇健冷哼一聲，甩開他的手，語氣里滿是嘲諷，“等你被他們背后捅一刀，腸子流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什么叫恩威了！”他甩下這句話，大步流星地沖出去，身后跟著幾個親兵，甲葉碰撞聲漸行漸遠。
陳默站在原地，聽著外面甲葉碰撞聲、呵斥聲、整頓隊列的聲音，心里像堵了團濕棉絮，悶得喘不過氣。父親說“看骨頭縫里的人”，可現在他將要看到的，是餓瘋了的羌人，是紅了眼的漢軍，是雪地里分不清的血和淚，是一場解不開的死結。
他咬了咬牙，快步沖出府衙。街上已經亂成一鍋粥。漢軍舉著長矛，列成一排，把一群衣衫襤褸的羌人圈在中間。那些羌人里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嗷嗷啼哭的娃的婦人，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有的手里都端著豁了口的空碗，哭喊著要糧食，卻被冰冷的矛尖逼得步步后退，腳下的積雪被踩得稀爛，混著泥污，臟得像墨。
突然，一個老羌人不知從哪兒摸出把銹得看不出原樣的柴刀，渾濁的眼睛里迸出一絲瘋狂，嘶吼著朝離他最近的漢軍砍去。那漢軍沒防備，胳膊被劃開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涌出來，染紅了棉甲，他慘叫著倒在雪地里，身體蜷縮成一團。
“反了！他們反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漢軍的矛和刀頓時劈了下去，寒光閃過，慘叫聲刺破了雪天。
陳默只覺得眼前一片紅。他看見那抱娃的婦人被推倒在地，嬰兒的哭聲像把小刀子，割得人耳朵疼；看見那老羌人被數支長矛刺穿胸膛，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像要把這天看穿；看見那些空手的羌人在雪地里滾爬，手里抓著雪塊，拼命砸向漢軍，而漢軍的臉凍得通紅，眼里卻沒了溫度，只有麻木的殺伐。
風雪越下越大，漫天的雪片落下來，落在哭喊聲里，落在血泊里，落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池上，像是要把一切都掩埋。
就在這時，他看見人群里有個熟悉的身影——狼皮。
狼皮也看見了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冰冷的恨。他沒沖過來，就那么死死盯著陳默，然后轉身，像塊黑石滑進混亂的人堆里，不見了。
陳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碎了。碎得像這允吾城墻上的冰，一敲就成了渣。
蘇健提著滴血的劍走過來，臉上沾著點紅，像是濺上的血。“郎君都看見了？”他聲音冷得像風，“這就是你說的‘不想反的人’。”
陳默看著地上漸漸凍住的血，又看了看蘇健，突然覺得渾身乏力。他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轉身往府衙走去。
雪又下了起來，落在地上，把紅的染成了粉的，又慢慢變成白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陳默抬頭望了望天，灰蒙蒙的，看不見日頭。
他忽然懂了父親沒說出口的話。有些骨頭縫里的事，本就分不清對和錯。他能做的，或許只是別讓自己的手，也沾染上這雪地里的紅。
哪怕這點念想，在這漫天風雪里，輕得像根鴻毛。
夜里的允吾城，雪落得沒了聲息。陳默躺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碰到了放在枕下的劍,他摩挲著劍鞘上的纏枝蓮。雕工精致的蓮花瓣被他摸得發亮，他想起在長安時無數次被同窗們嘲笑的那個樣——“陳郎君的劍，更像個擺設”。難道劍就一定要飲血嗎？
突然，風里飄來一縷極輕的調子，陳默起身拿起劍走向門口，他側耳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虛幻迷離、動人心魄，像根線牽著人的耳朵往城外飄。他轉身出門，走到院墻邊，聽見那笛聲是從城西降俘營的方向傳來的，嗚咽里帶著點顫音，不像漢地的笛曲，倒像山風刮過石縫的聲兒。
“是狼皮。”王二柱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聲音壓得很低，“這羌人邪門得很，聽說能吹笛喚狼。前幾年有回大雪封山，他就靠一支笛，讓狼群沒敢碰他們寨里的老弱。”
陳默的心猛地一動。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這把劍是父親送的，開刃時請了長安最好的工匠，說是“能斬犀兕”。可此刻，它卻擋不住那縷笛聲。笛聲里沒有刀光，卻像能鉆進人的骨頭縫里，把白日里看到的血和淚，都泡得發漲。
“他在吹什么？”陳默問。
“誰知道呢。”王二柱往手上哈了口氣，“或許是哭他們的寨子，或許是罵咱們的娘。但你聽這調子，不像是要拼命的樣兒……”
笛聲突然轉了個彎，顫音里多了點柔和的東西，像雪化時滴在冰上的水。陳默想起棧道上王二柱說的“漫山黃花兒”，想起那些“騎在馬上的羌女”，突然覺得這把雕著纏枝蓮的劍，和那支藏在羊皮襖里的羌笛，或許也不是完全不相容的。
他低頭看了看劍鞘，又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的笛聲已經停了，只剩風雪在屋檐下打旋。可他總覺得，有個看不見的結，正從劍穗和笛上的紅綢里，悄悄纏了起來。
（1）允吾縣，古縣名。西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置，為金城郡治，讀作“沿牙”。《后漢書》顏師古注載其故城位于今蘭州廣武縣西南。故城位置存在爭議，一說位于今青海民和縣馬場垣鄉下川口村，另說在甘肅永靖縣境內，候選地包括劉家峽古城村、鹽鍋峽小茨溝口及黑臺等地[。三國魏時廢置，前涼時期復置，歷經前秦、后涼、南涼、西秦、北涼管轄，北魏時再度廢置。隋大業二年（606年）改邑次縣重置，屬涼州，治所遷至今甘肅永登縣，三年改屬武威郡，六年更名會寧縣。
（2）護羌校尉是漢朝為管理西羌事務設置的**官職，始設于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主要負責隔絕羌人與匈奴聯系、處理羌族**及****，同時指揮屯田事務促進邊疆開發。其治所歷經狄道、安夷、臨羌、張掖、令居五地遷徙，秩比二千石，屬官包括長史、司馬等[。部分研究認為該官職正式建制應追溯至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此前已有"護羌使者等臨時性官職。
該官職初為臨時派遣，后成為河西常設機構。王莽時期遭廢止，東漢建武年間經班彪建議復置于令居縣，在其主持下沿河兩岸廣置屯田，修治溝渠，發展畜牧，對西北地區的經濟開發起到積極作用。晉惠帝元康年間改制為涼州刺史，北魏及南朝齊梁時期仍沿用此職，后涼、西涼等**亦設此職監護羌人部落。
（3）先零羌
西羌的一支。又作西零，別部有滇零。以游牧為業。自西漢文景時擊敗燒當部占有湟水流域沃地后，部落始強盛。漢武帝開河西，起令居塞，遂于元鼎五年(前112)聯合封養、牢姐等部合兵10余萬，攻漢令居(今甘肅永登東南)、安故(今甘肅臨洮東南)，圍枹罕(今甘肅臨夏)。漢出兵10萬平定。部分西移至西海鹽池左右，其余向南遷移。宣帝時(前74—前49年在位)，紛渡湟水畜牧，以漢出兵干涉，遂于元康三年(前63)再次**。后為漢趙充國將兵**。新莽時(公元9—23年)又**，東漢初年為來歙等擊平，部分遷居天水、隴西、三輔等地，其余南徙至西傾(羌)山，與鐘羌錯居雜處。永初元年(107)，西羌大**爆發，首領滇零率領所部與鐘羌攻入隴西，斷隴道，北上至北地郡，建立**，自稱天子。戰后，部眾分居于涼州東部諸郡和并州、三輔等地，不斷反抗東漢**。中平元年(184)，居于北地郡的一部首先發動**，聯合湟中諸羌與義從胡，立北宮伯玉為將軍，殺護羌校尉，占據金城，東下隴西、漢陽等郡，進攻三輔，給東漢**以沉重打擊，加速了東漢的滅亡。魏、晉時陜西、甘肅、青海、寧夏等地皆有其余眾。后漸與當地**及其他民族融合。
（4）卑湳羌是古代羌族部落之一，因居于湳水而得名，“羌”為族屬，“卑湳”為修飾詞。該部族西漢末期居于大允谷（今共和盆地）和大渝谷附近，與先零羌同為實力較強的羌人部落，曾侵擾燒當羌聚居地。東漢光武帝時期（25-57年），燒當羌趁漢軍遷徙先零羌降眾之機，攻殺卑湳羌與先零羌部眾3000人，迫使卑湜羌遷至湟水流域。章帝建初元年（76年），安夷縣吏強占卑湳羌婦女引發沖突，羌人殺安夷長宗延，隴西太守孫純出兵**，羅谷之戰斬殺羌人數百，導致卑湳羌部眾離散并依附其他羌部。
（5）編戶降民；已經歸順**的****，戶籍已經登記了，取得當地合法居留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