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約赴雨------------------------------------------,柳憐月一身利落的黑色長衫,衣角被風雨吹得翻飛。,黑白紅的對比,在昏黑的雨夜里格外扎眼,明明看著柔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走到了山腰上一家孤零零的客棧前,客棧藏在深山雨夜里,靜得有點怪。,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叩門聲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嘩嘩的雨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探出身,他面容溫和,帶著點書卷氣。,照在柳憐月被雨打濕的鬢角上,她抬眼看向男子,唇角輕輕揚起一個溫和的笑,聲音又軟又清,像雨夜里的一縷微風:“這位公子,雨大夜深,山路難走,不知今晚,我能不能在這兒借住一宿?”,臉上帶著淺笑,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沒半點暖意。。,幾縷濕發貼在雪白的臉側,黑衣襯得膚白如雪,手里那把紅傘艷得驚心,氣質沉靜又疏離,一眼看去,竟有種動人心魄的美。,眼睛直直盯著她,連呼吸都忘了,更別提回話。,唇角又彎了彎,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輕聲喚道:“公子?”,像微風拂過水面。年輕人猛地回過神來。,實在太失禮了,臉“唰”地紅了,慌亂地垂下眼,又趕緊抬頭,手足無措地側身讓開:“對、對不住!是在下失禮了!姑娘快請進,外面雨大,別淋壞了。”,他忙把門拉開些,引柳憐月進去,眼里還殘留著沒散去的驚艷和窘迫。
柳憐月進了客棧,發現前廳坐著不少人,看來都是被大雨困住的旅客,她沒多看,徑直走到偏僻角落,目光落回那年輕人身上,語氣平靜卻篤定:“我叫柳憐月,柳天公是我爺爺,我來赴四十五年前,他和你林家定下的約。”
“當年我爺爺出手封印了那東西,現在封印松了,魔氣外泄,這樁禍患,今夜由我了結。”
年輕人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你……你怎么知道客棧底下有魔物?”
難道……她真是柳老先生的后人?
這事,他小時候確實聽爺爺奶奶含糊提過,但四十多年過去,老人記不清了,只說個大概。
只知道,當年那場大禍幾乎讓林家死絕,只剩爺爺這一支活下來,后來在柳天公指點下,才把舊宅改成客棧,靠人來人往的煙火氣鎮著底下那東西,勉強穩住封印。
可他也從小聽長輩說,那魔物兇得很,根本殺不死,只能封著。
眼前這姑娘看著不過十八九歲,她真有辦法,解決這糾纏了林家幾十年的禍患?
他看著柳憐月沉靜的眼神,心里驚疑不定,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客棧底下藏著魔物,這是林家壓在心頭的秘密。
爺爺奶奶平日對此諱莫如深,只反復叮囑:這事絕不能對外人說,更不能亂動地基,驚擾地下的東西,至于當年具體發生了什么,魔物多可怕,柳天公怎么幫的忙,老人從來不說細。
這時,角落那邊一塊半舊的青布簾子被掀開了,一對頭發花白,腳步有點蹣跚的老夫妻,從暗處走了出來。
年輕人一見,松了口氣,趕緊上前:“爺爺,奶奶!”
老夫妻是聽見前廳動靜不對才出來的,他們先看了看孫子,又看向柳憐月——這姑娘年紀輕輕,氣質卻沉穩得不像普通客人。
二老臉上露出疑惑。
這角落通往后院,是林家私地,從不許外人靠近,更別說一個陌生姑娘。
老**眉頭皺起,眼神帶著警惕,上下打量柳憐月,老頭子沉默站在一旁,渾濁的眼睛盯著她,雖沒說話,卻在暗暗琢磨她的來歷和目的。
客棧后院那棵老桃樹下,埋著林家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半點不能泄露。
那桃樹看著普通,春天開花,夏天結果,但它是當年柳天公親手種下的鎮物,樹根深扎地下,就是為了鎖住底下翻騰的魔氣,四十多年來,林家世代守在這兒,不敢有絲毫松懈。
這里是禁地,別說住店的客人,就是再親的親戚朋友,也絕不能踏足半步,老兩口從小就跟孫子說:后院桃樹那邊,半步都不許外人靠近,更不許任何人在那兒逗留、亂挖、亂看。
一旦秘密泄露,不止林家幾代人的安寧全毀,整間客棧,甚至周圍村鎮,都要遭殃,這規矩,早就刻進林家每個人骨子里了。
年輕人轉過身,聲音還帶著沒平復的驚慌,對二老說:“爺爺奶奶,這位姑娘說,她是柳天公老先生的孫女。”
他頓了頓,目**雜地看了柳憐月一眼,繼續說:“她說……她是專門來替咱們林家,徹底解決地下那魔物的。”
林老爺子和林老太對視一眼,又重新看向眼前的姑娘。
這少女看著不過十八九歲,身形纖細,穿著一身黑衫,除了眼神格外清亮堅定,別的看著和普通江湖姑娘沒什么兩樣。
可就這么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竟張口就說要“徹底解決”那魔物?
林老太最先回過神,眉頭擰得更緊,嘴角扯出一抹壓不住的懷疑,那魔物,連當年的柳天公都只能勉強封印,費了多大勁才穩住。
如今封印一天天變弱,他們這些守著的人都能感覺到,底下那邪乎東西越來越暴躁了。
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憑什么敢說這種大話?
林老爺子拄著拐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渾濁的眼睛里翻騰著驚濤駭浪,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不少能人異士,可眼前這姑娘,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他沒法把她和除魔這種生死大事聯系到一塊。
二老心**本不信。
這不是看不起人,是四十多年的親身經歷擺在這兒,那魔物的可怕,是刻在他們骨頭里的噩夢,眼前這姑娘,別說降服魔物,恐怕連它散出的一絲魔氣都扛不住。
柳憐月迎著二老滿是懷疑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她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你們守了它四十多年,應該也知道,世上的魔物是分等級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清楚:
“魔物一共分七階。
一階、二階,叫低階魔物,是世上最常見、最多的。
天下人聽說過、見過的魔物,九成九都是這兩階。
普通的世家、小門派,能對付、能封住的,也就是這類。”
“再往上,三階、四階,就是中階魔物了,實力比低階的強太多,普通的小門派遇上,就是滅門的禍事,不一定對付的了,只有那些傳承久,底蘊深的中上宗門,才有資格,有能力對付。
這類魔物已經很少見了,普通人一輩子也未必能看見。”
“至于五階,六階,那是高階魔物,放眼天下,幾百年也未必有人見過,就算是大宗門碰上,也得賭上全派之力,一個不小心,整個門派都可能搭進去,誰也沒十足把握能壓住。”
說到這里,柳憐月聲音微微一沉,目光變得深邃:“而七階……那是傳說中的‘魔神’了,目前只知道魔物最高是七階,但從沒人真正見過,也沒聽說過有七階魔物。”
她目光一凝,語氣平穩卻帶著銳氣,直直看向二老:“而你們林家客棧底下鎮著的這只,照我爺爺手記里的詳細記載,是四階魔物——已經是中階里很強的那一檔了,這么多年過去,封印越來越弱,靈氣快耗干了,眼看就要徹底破開,這點,你們心里比誰都清楚。”
她上前一步,一字一頓:
“我爺爺當年,應該也跟你們說過最根本的道理:魔物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只有人活著的時候,先染上魔氣,臨死那一刻,心里積了滔天的怨氣——恨,不甘,或者極重的執念散不掉,死后魂魄和魔氣融在一起,才會變成只知殺戮的魔物。”
柳憐月頓了頓:“魔物早就沒了人性,不懂人情,不分善惡,沒有憐憫,它們以人或妖死時散發的‘生命氣息’為食。”
說到這兒,她目光驟然銳利,直直盯向那對老夫妻,語氣里帶上了冷冰冰的追問:
“我倒是很好奇,這兒就是個避雨的偏僻客棧,鄉下地方,不算繁華,也不是什么兇煞之地,這么個尋常地方,四十多年前,到底出了多慘的事,才能養出一頭四階的厲害魔物?一頭能讓林家幾乎死絕,需要我爺爺親自出手封印的魔物?”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們……到底瞞了什么?”
話音落下,整個后廳死一般寂靜,窗外的風雨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二老被這番追問戳中心事,身子同時一僵,臉色“唰”地白了。
沉默了好久,林老太終于撐不住,渾濁的眼睛泛起淚光,顫巍巍地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揭開了那段埋了四十多年的傷疤。
“我們林家從前,在這一帶也算個體面人家,家境殷實,待人也寬厚,那時府里有個小丫鬟,叫阿桃,模樣清秀,人也機靈勤快,我們全家待她都不薄。”
林老太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進府時年紀小,賣的是死契,按理說,一輩子都是奴才,死了也是林家的鬼,可我們見她乖巧,從沒虧待過她,吃穿用度沒短過,月錢月月給足,逢年過節還多給補貼,等她到了年紀,我們還打算給她尋個踏實人家,備份像樣的嫁妝,風風光光送她出府,給她一條自由路。”
說到這里,林老太猛地一哽,眼圈紅了:“可誰想到……她竟和我家老爺的大哥,就是我們大伯,有了私情,還懷了孩子,我大嫂知道后,氣得渾身發抖,她自問對阿桃不薄,從小養到大,沒打沒罵,一心想放她自由,結果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可就算這樣,我們林家也沒做絕,大嫂壓著火,只說:孩子生下來吧,孩子無辜,等她平安生了,就給她一大筆銀子,送她走,往后讓她自己安穩過日子,絕不追究。”
“我們想著,好歹是條人命,做到這份上,也算仁至義盡了。”
“誰知道,生孩子那天,阿桃偏偏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最后……一尸兩命,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我們全家都唏噓,只當她命苦,好好把她下葬,自問沒有半點虧欠。”
“可誰能想到,她死后怨氣重成那樣,滿心都是恨,恨我們,恨林家,更恨這命,后來不知怎么染了魔氣,最終變成了兇狠的魔物,日夜纏著林家報復。”
“一場大禍下來,林家幾乎死絕,只剩我們這一支僥幸逃出來……”
林老太說到最后,泣不成聲,林老爺子也低著頭,滿臉苦澀。
埋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終于在這一刻,攤在了柳憐月面前。
柳憐月靜靜看著面前痛哭流涕、滿臉委屈的老夫妻。
她沒有立刻附和,也沒出言安慰,只是微微皺起眉,把他們臉上每一絲神情、每一個躲閃的眼神都看在眼里。
從剛才講述開始,這對老夫妻話里就帶著刻意的味道,拼命把自己和林家摘干凈,好像全家都是大善人,錯全在那個不知好歹的丫鬟阿桃身上。
可越是這種完美無缺的“受害者”說辭,越讓她覺得可疑。
柳憐月緩緩上前一步,聲音清冷,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塊砸進水里:“你們口口聲聲說,對阿桃不薄,從小養她、信她、念她,甚至要放她自由、給她尋好親事。”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鎖住二老,語氣一變:
“那我只想問,二老在這個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柳憐月見二老瞬間僵住、神色慌亂,便不動聲色地放緩語氣,輕輕給了個臺階:
“你們別緊張,也別多想。我問這個,不是要追究你們什么。”
她微微側頭,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阿桃生前就染了魔氣,才會在死后變成四階魔物,能讓她染上魔氣,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多半也不干凈,可能還留著其他魔物的痕跡,多查點線索,我也更有把握,徹底解決地下那東西。”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邏輯嚴密,半點看不出是在試探。
老夫妻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慢慢放回去。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放心——原來這柳姑娘,只是為了找對付魔物的線索,不是看穿了他們當年的秘密。
兩人松了口氣,連連點頭,覺得柳憐月說得在理,心里最后那點警惕,也在這番溫和的解釋里,慢慢放下了。
林老爺子被柳憐月那一問,先慌亂地和老伴對視一眼,這才支支吾吾地接話,語氣很不確定:“當年……當年只聽大嫂提過一句,這小丫鬟是從‘桃源村’那邊買回來的,打小進府,我們就一直叫她阿桃,叫慣了,誰也沒問過她本來姓什么叫什么。”
林老太也在一旁沉重地點頭,補了一句:“那時候買下人,大多只記個稱呼,誰會去細究一個丫鬟的本名,反正進了府,就是林家的人,名字也隨主家叫。”
柳憐月聽著,臉上依舊平靜,只輕輕點了點頭,看不出情緒。
可她心里,卻微微一動,默默記下了那三個字:
桃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