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是周一,天氣倒好,****。
我穿著黑色套裝,站在墓碑前,看泥土一點點將他的骨灰盒覆蓋。
律師遞過文件讓我簽字,我道謝。
朋友說節哀,我點頭。
禮貌周全,無可指摘。
回到家中,客廳的花籃尚未撤去,白菊開得正盛,白得刺眼。
那是陳立母親送的。
卡片上鋼筆字跡工整。
所欣,保重。
我沏了一壺普洱,慢慢喝。
茶涼了,又換熱的。
如此三次,天色暗下來。
——
第七日,終于推開他書房的門。
百葉窗縫漏進的光,在紅木書桌上切出整齊的條紋。
咖啡杯還在老位置,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漬痕。
警方說,雨夜高速,方向盤打得太急,幾乎沒有剎車痕跡。
一個瞬間的失誤,結束了我們十二年的丁克婚姻。
我拿起來,走到廚房。
溫水沖洗,泡沫細細打過,軟布擦干,收進櫥柜最里層。
動作有條不紊,像在執行某種儀式。
第二個抽屜上了鎖。
我微微皺眉。
陳立從不鎖東西。
在筆筒里找到鑰匙,他總是把重要的東西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因為他知道我不會翻。
鑰匙**鎖孔,輕輕一轉。
咔噠。
抽屜滑開,樟木香撲鼻。
一本黑色筆記本,三張***,一部舊手機 。
簡單干凈,像他這個人。
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
給另一個我。
字跡是他的。
瘦長,有力,最后一筆微微上揚,帶著克制的張揚。
但“另一個我”四字,語氣陌生得叫人心驚。
我合上本子,沒有立即翻開。
有些真相,需要做足準備才能面對。
如站在懸崖邊,得先深吸氣,才敢往下看。
泡了第二壺茶,在客廳沙發坐下,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
——
次日去銀行,調取那幾張卡的流水。
柜員是年輕姑娘,職業性微笑。
我遞上死亡證明、結婚證、***、三張***。
她看了一眼,表情變得謹慎且同情。
“請節哀。”
“謝謝。”
打印機嗡嗡作響,紙張不斷吐出。
最后厚厚一沓裝進文件袋,雙手遞來。
“近三年的流水明細。”
“謝謝。”
在等候區角落坐下,我抽出那疊紙。
戴上眼鏡,最近視力下降,醫生說用眼過度。
陳立總說我工作太拼,該多休息。
我說習慣了,停不下來。
他說,你總是這樣。
現在想來,這話里或許藏著別的意思。
流水單很清晰。
三張卡,消費模式驚人一致。
第一張,每周三下午三點,四十八元,收款方是半糖咖啡。
第二張,每月十五號,二百九十九元,春日花房。
第三張,每年五月***,五百二十元,備注是給今天的你。
我的目光在最后一條停留許久。
去年五月***,陳立說公司加班,夜里十一點才回家,帶了一盒便利店巧克力。
“路過看見,順手買的。”他說。
我當時還笑,老夫老妻,搞這些花樣做什么。
原來花樣是給另一個人的。
我仔細看了三年流水,一分不差,像定時服用的藥。
——
走出銀行,春日陽光正好,照在身上卻毫無暖意。
攏了攏外套。
是陳立去年送的那件,羊絨質地,他說這顏色襯我。
現在穿在身上,只覺得重。
我招手攔車。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半糖咖啡。
——
店藏在巷子深處,小小的門面。
推門進去,鈴鐺響。
吧臺后扎馬尾的女孩抬頭微笑。
“歡迎光臨,喝點什么?”
“手沖。招牌那款。”
“好的,請稍等。”
只三四張桌子,靠窗的位置空著。
我過去坐下。
窗外是老街,有老人下棋,婦人買菜,孩童追逐。
很市井,很煙火。
是陳立會喜歡的,而我一向覺得吵鬧的場景。
咖啡端上。
深褐色液體在白色瓷杯里微晃,熱氣裊裊。
喝一口,很苦。
四十八一杯,是我喝不慣的味道。
我慢慢喝完,想起許多個周三下午,陳立打電話說,“在開會。”語氣自然,毫無破綻。
原來在這里,對著另一條街景,成為另一個「我」。
——
舊手機充上電,輕易就開了。
沒有密碼,他對數碼產品有種天真的信任。
微博小號叫遠山的風,頭像是一只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