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被那聲音震得肩膀微微一顫。十年來，她聽過無數次這道門開關的聲音——有人進來，有人出去，而她始終在里面。現在終于輪到她了，她卻有種不真實感。，她瞇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外面的世界。，藍得不像真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吹過，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上一次看見落葉，已經是十年前了。，現在三十四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手背上還有幾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剛進監獄那年，被同監室的人用磨尖的牙刷柄劃的。當時流了很多血，后來傷口好了，疤留了下來。，被頭發遮著，看不見，但她每次照鏡子，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蘇念。”，不是獄警的，是一個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腳步聲沉穩有力，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蘇念。”，這次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沈司琛站在三米外。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比十年前更成熟，眉眼間那股凌厲的氣勢壓都壓不住。他瘦了，顴骨比以前高，眼眶比以前深，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沒睡好的樣子。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愧疚，不是憐憫，是一種……她形容不出的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怕一開口，她就會碎。
蘇念看了他兩秒，移開視線。
她拎起腳邊那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她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個搪瓷缸子——十年，就剩這些。
她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蘇念。”他跟上來，腳步很快，攔在她面前，“我送你。”
“不用。”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你去哪？”
“不知道。”
沉默。
沈司琛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張***，遞過來，他的手在抖，不明顯，但她看見了。
“這里面有兩百萬，你先拿著。房子我給你準備好了，在城南，是你以前喜歡的那片老街區，我買下來改成了花店——”
“沈司琛。”
她打斷他，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么過的嗎？”
他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蘇念沒等他回答，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傳來“咚”的一聲。
那聲音很重，像什么東西砸在地上。
她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蘇念。”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但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做點什么。哪怕你把我當條狗，讓我看著你過日子都行。”
她轉過身。
沈司琛跪在地上。
江城最有權勢的男人，那個讓整個商界都敬畏三分的名字，此刻直挺挺地跪在臟污的水泥地上。他的膝蓋下面是一片碎石子，硌著應該很疼，但他像感覺不到一樣。
他就那么跪著，仰頭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
蘇念站在原地，背對著陽光，臉上沒有表情。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露出耳后那道疤。她的頭發比十年前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那雙眼睛——那雙曾經裝滿愛意的眼睛，現在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
“沈司琛，你跪你的，我走我的。”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跟上了，沒攔她，就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跟著。
蘇念走了一個小時，他跟了一個小時。
她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走。他就那么跟著，不遠不近，像個影子。
路過一家面館的時候，蘇念停下來。
她餓了，監獄的早飯是六點吃的，一碗稀粥一個饅頭，早就消化干凈了。
她站在面館門口，看著里面熱氣騰騰的鍋，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百二十塊錢——出獄時發的，說是“路費”。她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鈔票，猶豫了一下，走進去。
沈司琛站在門口，沒進去。
蘇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很快端上來，熱騰騰的，飄著蔥花和牛肉的香味。
她低頭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沈司琛還站在那兒，隔著玻璃，看著她。
他的大衣上沾了灰，頭發被風吹亂了，眼眶還是紅的，但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面。
吃完面，她付了錢，走出面館。
沈司琛還站在那兒。
見她出來，他往后退了一步，給她讓出路。
蘇念看著他，忽然問：“你吃飯了嗎？”
他愣住了，然后搖頭。
蘇念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錢，數了數，還有八十二塊。她抽出二十塊，遞給他。
“去吃碗面。”
他看著那二十塊錢，眼眶更紅了。
“蘇念……”
“吃完就別跟著了。”
她把錢塞進他手里，轉身就走。
這一次，他沒跟上來。
蘇念走出去很遠，拐過一個街角，終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二十塊錢，像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眼淚忽然流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恨他？可憐他？還是心疼他？
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生活里，不會再沒有他了。
夜幕降臨時，蘇念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她沒有地方可去。房子？沒有。親人？哥哥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聽說還在賭。朋友？十年牢獄，什么朋友都沒了。
她靠在長椅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監獄里也能看到星星，但隔著鐵窗，總像隔著一層什么。現在沒有鐵窗了，星星卻沒那么亮了。
她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她睜開眼。
沈司琛站在她面前，手里拎著一個袋子。
“晚上涼，這個給你。”
他把袋子放在長椅上，退后兩步。
袋子里是一件羽絨服，新的，標簽還沒拆。
蘇念看著那件衣服，又看看他。
他站在三米外，像之前一樣，不遠不近。
“你怎么找來的？”
他指了指遠處：“跟著。”
蘇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公園門口的陰影里。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也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過了很久，蘇念開口：“沈司琛。”
“嗯？”
“你打算跟到什么時候？”
他想了想，說：“跟到你不讓我跟為止。”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你跟吧。我困了，要睡覺。”
她裹緊那件羽絨服，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
她沒睜眼，但她知道，他就站在那兒，守著。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那件羽絨服太暖。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十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睡著，他守著。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沈司琛還站在那兒，像一棵樹，生了根。
她坐起來，看著他。
他的頭發上沾了露水，臉色有點白，嘴唇發干，一看就是站了一夜沒動過。
她問：“你一宿沒睡？”
他搖頭：“不困。”
蘇念站起來，把羽絨服疊好，放回袋子里，遞給他。
“還你。”
他沒接。
“送給你了就是你的。”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把袋子拎著，說：“行，那我收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他沒動。
蘇念往前走，他跟在后頭。
走出公園，蘇念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沈司琛，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時候？”
他站在三米外，認真地說：“我說過了，跟到你不讓我跟為止。”
“我現在就不讓你跟。”
“你剛才說的是‘那你跟吧’。”
蘇念被噎住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
“行，沈司琛，你贏了。你跟吧。”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
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清晨的街道。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