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聽見”的時候，是晚飯時分。。傍晚的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餐桌上，把菜盤子照得發亮。母親坐在對面，低頭扒飯，筷子動得很慢。父親還沒回來，他的位置空著，碗筷也沒擺。，瘦，皮膚比別的小孩白一點，眼睛很黑。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夠不著地，懸在空中一晃一晃。。。是那種……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直接落進腦子里。——累。——肩膀疼。——明天還要洗衣服。——不想動。——不想。——不想。，看著對面的母親。，筷子夾起一根青菜，送進嘴里，慢慢嚼。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和平時一樣。。——他什么時候回來。
——別想了。
——吃飯。
——吃。
“媽。”
母親抬起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問。問什么？問我是不是聽見了你的想法？那太奇怪了。也許不是她，也許是別的聲音。
“怎么了？”
“沒什么。”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那些聲音沒有停。它們一直在，像蚊子一樣嗡嗡嗡，在他腦子里轉。他試著不去聽，但越是不想聽就越清楚——那些字句、那些語氣、那些藏在平靜下面的疲憊和厭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聲音還在。
不是母親的了。是隔壁的、樓上的、遠處的，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念頭，像無數條線纏在一起，往他腦子里鉆。
——明天要交賬。
——她怎么還不回消息。
——腰疼。
——孩子咳嗽還沒好。
——不想活了。
——餓。
——恨。
——困。
他用枕頭捂住頭。
沒用。那些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捂不住。
他蜷縮起來，把自己埋進被子里，閉著眼睛，一直熬到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以為只是做了個夢。
但一走進客廳，那些聲音又來了。
母親在廚房煮粥，背對著他。她的念頭先一步涌過來：
——醒了。
——眼睛下面怎么青的。
——昨晚沒睡好。
——粥快好了。
——叫他洗臉。
“媽。”
母親轉過身：“醒了？去洗臉，馬上吃飯。”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她的臉和她的念頭對不上——臉是平靜的，念頭是碎的、亂的、東一句西一句。
“怎么了？”
“沒事。”
他去洗臉了。
他開始注意觀察。
觀察母親，觀察鄰居，觀察街上的人。他發現所有人的念頭都會“響”——不是時時刻刻，但總有一些時候，那些藏在心里的東西會飄出來，落進他腦子里。
比如隔壁的張叔叔。每次從他家門口經過，那些念頭就飄過來：
——她在洗衣服。
——衣服真好看。
——想……
——不行。
——想。
謝臨淵聽不懂那些念頭是什么意思，但他記住了那些字。它們讓他不舒服，像有什么東西爬過皮膚。
比如樓上的李奶奶。她的念頭總是差不多：
——兒子什么時候來電話。
——今天還沒打。
——是不是忘了。
——算了。
——忙。
那些念頭是灰灰的、軟軟的，像舊棉絮。
比如巷口賣包子的老頭。他的念頭最吵：
——面不夠了。
——今天少做了。
——肉又漲價。
——那個小孩怎么老站著。
——買不買。
——不買滾。
謝臨淵后來就不往那邊走了。
他學會了避開人。人越多的地方，念頭越吵。學校最可怕——幾十個小孩坐在一起，那些念頭像幾百只**同時嗡嗡，吵得他頭疼。他坐在角落里，低著頭，假裝聽講，實際上在拼命忍著不捂住耳朵。
老師說他內向、不愛說話、不合群。
他不知道怎么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們心里想的那些，我都聽見了？
七歲那年的秋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早，他一個人走回家。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張叔叔站在門口，和母親說話。
他走過去，那些念頭先一步飄過來。
母親的是：——他怎么回來了。
——今天放學早。
——讓他進屋寫作業。
張叔叔的是：——小孩回來了。
——像她。
——眼睛像。
——想……
又是那些字。那些讓他不舒服的字。
“媽。”
母親轉過頭：“回來了？進屋去，別在外面站著。”
他站著沒動。他看著張叔叔，張叔叔在笑，笑得很正常，和所有大人一樣。
但他腦子里那些念頭還在響。
——她腰。
——手。
——**。
——不行。
——想。
謝臨淵忽然開口：“你在想什么？”
張叔叔的笑容頓了一下。
母親也愣了：“你說什么？”
他看著張叔叔，看著那張臉。那些念頭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他知道？
——不可能。
——小孩瞎說的。
——不能慌。
——正常點。
“沒什么。”張叔叔又笑了，“小孩亂說話。”
母親看著他，眉頭皺起來：“進屋去。”
他進屋了。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做飯。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很久很久。謝臨淵坐在自己房間里，那些念頭飄過來：
——他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聽見什么了。
——不可能。
——他還是個孩子。
——但那個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
——害怕。
——我害怕。
——我害怕我自己的孩子。
謝臨淵用被子蒙住頭。
他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聽，那些念頭是自己鉆進來的。他不知道該怎么關掉它們，他只想安靜。
但他什么都沒說。
那之后，母親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變化，是細微的、說不清的。她還是會給他做飯、洗衣、檢查作業，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她和他說話的時候，會多看他一眼；她轉身的時候，動作比以前快一點；她有時候會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好像確認他還在那里。
那些念頭也變了：
——他在看什么。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嗎。
——不能想。
——他什么都知道。
——躲。
——躲不開。
謝臨淵開始躲著她。
不是躲開，是躲進自己里面。他學著把那些念頭屏蔽，學著不去聽，學著假裝一切正常。但那些念頭還是會在不注意的時候涌進來，像水從裂縫里滲進來，堵不住。
那年初冬的一個晚上，父親回來了。
父親不常回來，他在外地做事，一個月回來一兩次。那天他喝了酒，臉紅紅的，坐在飯桌前，筷子敲著碗。
“最近怎么樣？”
母親說：“都好。”
父親點點頭，繼續吃飯。
謝臨淵低頭吃飯，不去看他們。但那些念頭涌進來：
母親的是：——要不要告訴他。
——不能說。
——說了他也不信。
——算了。
父親的是：——累。
——這次虧了。
——下次不能信那人。
——兒子怎么不說話。
——這小子。
“臨淵。”
他抬起頭。
父親看著他，眼睛有點紅：“在學校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還行。”
父親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謝臨淵愣住了。
“**——”母親想說什么。
“你別說。”父親打斷她，還是盯著謝臨淵，“我每次回來你都不說話，就坐那兒，眼睛不知道看哪兒。學校老師也說你內向、不合群。你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謝臨淵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他腦子里忽然涌進來很多念頭——母親的、父親的、混在一起：
——別說了。
——他不懂。
——這小孩不正常。
——我早看出來了。
——那雙眼睛。
——嚇人。
——他是我兒子。
——怪物。
最后那個字落進他腦子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
怪物。
父親沒有說出來，但他心里想了。
謝臨淵聽見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身后，父親在問：“他怎么了？”
母親沒回答。
那天夜里，謝臨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墻上投下一片白。他忽然發現，月光也有聲音——很輕，很細，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以前他聽不見，但今天他聽見了。
月光在響。
它在說：——靜。
——靜。
——靜。
一遍又一遍，像催眠。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那是他聽過的最安靜的聲音——明明是聲音，卻不吵。它只是在那里，輕輕地、慢慢地響著。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記得那夜的事。記得月光的聲音，記得那個“靜”字。
他想：如果一直有這種聲音就好了。如果有辦法讓所有聲音都變成這樣就好了。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真的會有這個辦法。
那時候他坐在月光下，身邊會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會說：“你比我難。”
他會想起七歲這年的夜晚，想起父親心里那個字，想起月光的聲音。
然后他會說：“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