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塊涼月亮
臘月里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阿珍把凍僵的手攏在袖子里,踮著腳往戲院后門張望。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里頭有人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聽不真切。
她懷里揣著個藍布包袱,里頭是三十七塊銀元。她數過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哪塊有缺口,哪塊上印著袁大頭的臉最清楚。
三年了。
她在留春樓唱一曲《嘆五更》才掙兩個銅板,遇上兵痞聽霸王曲,還得倒貼茶水錢。她給姑娘們洗過衣裳,一件一個銅板,手指頭泡在冷水里,凍得跟胡蘿卜似的,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血,夜里疼得睡不著。她甚至去碼頭扛過包,被工頭罵“娘們兒滾遠點”,她就趁夜里偷偷去,一個人扛到天亮,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跟衣裳粘在一起,往下撕的時候疼得直抽冷氣。
三十七塊銀元,她一塊一塊攢下來,用布包好,塞在床板底下的破棉絮里。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她就伸手進去摸一摸,涼涼的,硬硬的,像一個人的心。
“鳳喜——”
她學著戲迷的樣子,輕輕叫了一聲。
柳鳳喜,春和戲院的小生,唱《玉堂春》能叫滿堂彩,扮相俊,嗓子亮,臺下的大姑娘小媳婦往臺上扔花扔得跟下雨似的。阿珍第一次聽他唱戲,是在留春樓后頭的巷子里,他從戲院后門出來,路過她跟前,見她蹲在地上啃冷饅頭,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還冒著熱氣的包子遞給她,說:“涼了傷胃。”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后來阿珍才知道,他是春和戲院的臺柱子,一個月包銀二十塊。二十塊,夠她掙一年的。可他還是給她買包子,還是在她被客人欺負的時候站出來,還是在她生病的時候托人送藥。
他說,等他攢夠了錢,就給自己贖身,然后娶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去年中秋。月亮又大又圓,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說:“阿珍,你等我。”
她等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個拎著泔水桶的小徒弟。阿珍趕緊湊上去:“小師傅,柳老板在里頭不?”
小徒弟認得她,撇撇嘴:“在呢,跟少奶奶說話。”
“少奶奶?”
“周家布莊的少奶奶,你不知道?天天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