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總帶著股發酵的酸味，像小彬爺爺釀壞的米酒。

我們趴在村口老槐樹最矮的枝椏上，數著樹下搬家的螞蟻——他總說那些排成首線的黑點是列隊出征的士兵，我卻覺得像數學作業本上的除號。

"看！

"小彬突然攥緊我的衣擺，他指節發白的毛病到初中都沒改掉。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穿耐克鞋的男孩正擺弄著把銀色玩具槍，槍管在陽光下折出冷光。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會發出電子音效的玩具，比二狗從城里帶來的變形金剛還稀奇。

"喂，樹上的猴子。

"男孩仰頭時露出脖頸處的金鏈子，晃得人眼暈，"見過真家伙嗎？

"他突然對準樹冠扣動扳機，塑料**擦過樹皮的悶響驚飛了麻雀。

小彬猛地往后縮，后腦勺撞在樹干上發出熟西瓜般的聲響。

后來的事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錄像帶。

尖叫聲，橡膠鞋底摩擦樹皮的吱呀聲，還有小彬捂著眼睛蜷成蝦米的模樣。

他指縫里滲出的血珠滴在掉漆的玩具槍上，綻開幾朵褐色小花。

"你找死啊！

"我跳下樹時特意學了武打片里的招式，可惜沾著泥巴的涼鞋打滑，讓我在仇敵面前表演了個劈叉。

這個細節后來被小彬寫進初中作文，得了全校最高分。

那天的復仇計劃帶著孩童特有的荒誕邏輯。

我舉著沾了穢物的木棍逼近時，城里男孩的表情像見了鬼的土撥鼠。

"知道這是啥不？

"我把**的"****"舞得呼呼生風，"沾上一點爛**！

"后來再遇到他的時候，他己經是比我們大一屆的學長了，當事人湊過來："知道當年我為啥不還手嗎？

"他指著眼角淡去的疤，"你身后那幫流鼻涕的小崽子，活像群炸毛的**。

"我們都默契地沒提他尿濕的褲腳——就像小彬至今不知道，那個舉著木棍的"英雄"當晚被罰跪了半小時搓衣板。

蟬鳴聲里，小彬蹲在槐樹根上研究他的戰利品。

那把玩具槍的電池倉進了泥，正在他校服上蹭出長長的污痕。

"哥，要是我爺爺知道..."他說話時總習慣性扯衣角，這個動作持續到初中才被我用《墨菲定律》治好。

"怕個球！

"我搶過玩具槍對準云朵射擊，塑料**消失在刺目的陽光里。

樹影在我們身上織出迷彩服似的斑紋，遠處傳來大人們尋找孩子的吆喝。

那個夏天教會我兩件事：一是帶紅外線瞄準器的玩具槍能打三十米遠，二是所有童年霸凌者，本質上都是舉著空洞武器的紙老虎。

當暮色浸透槐樹葉時，小彬突然指著樹干上新結的疤："像不像二郎神的眼睛？

"這個總能把傷痕看成神話的男孩，后來成了流水線里的打工人。

而那個舉著"正義之棍"的傻瓜，要等到大學選修教育心理學時，才明白當年所謂的英勇，不過是孩童世界里粗陋的權力游戲。

蟋蟀開始鳴唱時，我們踩著彼此的影子往家走。

小彬忽然把玩具槍塞給我："給你當尚方寶劍。

"槍管上還沾著他的血漬，在月光下泛著鐵銹色。

這把缺了準星的塑料槍，后來在初中部約架事件里斷成兩截，其中一半至今收在我的檀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