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像被水泡過的紙,軟塌塌地黏在一起,分不清白天黑夜。
病房里永遠是那股味兒——消毒水混著隔壁床老**熬的中藥湯,苦得像把嗓子眼堵死。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長的裂縫,像條干涸的河,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手術刀劃開皮肉的聲音、銀行催款短信的紅字,還有未婚夫Mark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換吊瓶,車輪吱吱響,我才回神,發現窗外天己經灰了,又一個周三的黃昏。
程醫生總在周三下午查房。
他推門進來時,腳步輕得像怕踩醒誰,手里還是那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那杯子像是從舊貨攤撿來的,邊緣磕得坑坑洼洼,蓋子缺了一塊,露出一圈銹跡。
他放下杯子,揭開蓋,一股藥味兒撲鼻而來,苦得像我前天喝剩的那碗中藥渣,濃得嗆人。
我瞥了一眼,杯底泡著些黑乎乎的東西,像爛樹皮,又像熬干的血塊。
“當歸。”
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手一抖,輸液管晃了晃,差點扯掉針頭。
他低頭翻著我的病歷本,眼鏡反射窗外暗下來的光,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那道蜈蚣似的疤。
“我爺爺說,這東西能讓亂跑的氣血找回路。”
他語氣平淡,像在念天氣預報,可我聽著卻覺得嗓子一緊。
氣血找路?
我這身血早跑散了,找不回來的怕是整個人。
我干笑一聲,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那給我灌點砒霜得了,一了百了。”
我瞥了眼床頭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銀行的短信,手術費后面那串零像一排釘子,扎得我眼暈。
我攥緊被角,指甲掐進掌心,心想這日子再拖下去,我怕是連死的念頭都攢不下了。
程醫生擦眼鏡的動作停了。
他那副眼鏡架子歪得厲害,像是被誰坐過,鏡片上蒙著一層霧。
他抬頭看我,眼底閃過點什么,像憐憫,又像回憶被風吹散的灰。
“十年前,我也這么想。”
他聲音低下去,把保溫杯擱在床頭柜上,咚的一聲,像敲在我太陽穴上。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燒成炭的時候才明白,疼得太狠,連死的力氣都沒了。”
我愣住,盯著他那雙手。
陽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腕上那道疤,凸起的皮肉像活了,扭成一條猙獰的線。
我想問點什么,可舌頭跟打了結,只能干巴巴地“嗯”一聲。
他沒再說話,低頭寫醫囑,鋼筆在紙上沙沙響,像在給我的心跳配節拍。
護士進來換藥,手腳利索得像流水線工人。
她剪開紗布,傷口一露出來,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像有把鈍刀在肉里剜。
程醫生的呼機突然響了,他低頭瞥了一眼,我偷瞄過去,看到屏幕上閃著“青林化工”西個字。
我心猛地一跳——上周Mark讓我整理的并購案就是這家公司!
我咬住下唇,腦子里像潑了盆熱水,燙得亂成一團。
Mark、青林化工、程醫生……這些東西像線,可我抓不住哪頭。
血水滲出來,疼得我眼淚都擠出來了。
程醫生忽然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顆話梅糖,塞進我嘴里:“忍忍。”
酸甜味混著血腥氣在舌尖炸開,像點了個小炮仗,把我的注意力炸散。
我瞪著他,他卻低頭繼續寫字,像剛才那顆糖只是隨手扔的垃圾。
護士走了,病房又安靜得像墳地。
我嚼著那顆糖,酸得牙根發麻,心里卻有點燙,像被他那句“忍忍”蹭了一下。
我偷瞄他,他靠在窗邊喝那杯當歸水,眉頭皺著,像在嚼什么苦東西。
夕陽勾出他的輪廓,眼窩深得像藏了東西,臉上有種熬夜熬出來的灰。
我突然覺得,他不像醫生,像個**子磨禿了刀的老兵。
那天夜里,止痛針散了勁,傷口疼得像有針在扎。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是他那句“疼得太狠連死的力氣都沒”。
我咬牙爬起來,摸黑溜出病房,想去值班室偷點藥。
走廊冷得像冰箱,我裹緊病號服,推開值班室的門。
里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路燈透進點光。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掃過程醫生的桌子,抽屜半開,露出一張燒焦的照片。
我心跳加速,伸手拿起來。
照片邊緣黑得像被火舔過,中間是個穿工裝的男人,眉骨上有塊褐色胎記。
我手一抖,照片差點摔地上——那胎記跟Mark一模一樣!
我死死盯著照片,腦子像被錘子砸了。
他是誰?
程醫生為什么有這張照片?
我不敢往下想,可心底那股冷氣像蛇,順著脊梁往上爬。
門吱吱響,我嚇得差點叫出來,回頭一看,是夜班護士端著托盤進來。
她皺眉問:“你在這兒干嘛?”
我結巴著說:“找、找水喝。”
她沒追問,揮手讓我滾。
我逃回病房,躺床上瞪著天花板,心跳得像擂鼓,滿腦子是那張照片和Mark的臉。
第二天,程醫生來查房,還是那身白大褂,還是那個破杯子。
他看我臉色不對,問:“沒睡好?”
我咬咬牙,試探著問:“程醫生,你認識青林化工的人嗎?”
他手一頓,眼神閃了下,隨即低頭寫字,語氣淡得像白水:“以前的事,不熟。”
我不信,可又不敢戳破,只能悶頭“嗯”一聲。
中午,蘇棠來看我。
她拎著一袋橘子,穿得跟花蝴蝶似的,口紅紅得像剛喝了血。
她坐床邊,剝了個橘子塞我手里,笑得甜得發膩:“悅悅,你住院這幾天,Mark忙得腳不沾地,天天加班。”
我咬著橘子,酸得牙疼,心里冷笑:加班?
怕是忙著摟你吧。
我沒拆穿,裝傻問:“他沒說來看我?”
蘇棠眼神一閃,笑得更甜:“他說怕你多想,等你出院給你驚喜。”
我攥緊橘子皮,指甲掐進肉里。
驚喜?
我倒想看看,他跟蘇棠能給我什么驚喜。
下午她走后,我翻出手機,盯著Mark的微信頭像——他摟著我笑的那張合照。
我點開聊天框,想質問,又**。
我怕問出來,真相會像把刀捅進來。
晚上,疼得我滿頭汗,傷口像在燒。
我咬牙不肯叫護士,怕再**會上癮。
門吱吱響,程醫生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小瓶藥膏。
他說:“抹這個,能緩一緩。”
我接過來,他的手指蹭過我手背,那道疤又刺進我眼里。
我鼓起勇氣問:“程醫生,那張照片……那人是誰?”
他動作一僵,眼神冷得像冰:“你翻我抽屜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忙說:“我不是故意的,就……”他打斷我,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冒出來:“那是過去的事,跟你沒關系。”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硬得像堵墻。
我盯著關上的門,手里的藥膏涼得像塊石頭。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拼圖。
那張照片、青林化工、Mark的胎記……這些碎片撞來撞去,拼不出形狀。
我翻身看窗外,月光白得像霜,遠處廣告牌閃著青林化工的字。
我突然冒出個念頭:程醫生認識他嗎?
還是,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風吹進來,樹影晃得像鬼。
我閉上眼,心跳得像擂鼓,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