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刺耳的廣播聲將周毅驚醒。
"東方紅，太陽升..."他睜開眼，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八人間的職工宿舍，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上鋪的老劉正打著呼嚕，對面床的小李**眼睛坐起身。
"周哥，今天這么精神？
"小李嘟囔著，"昨天修車床累壞了吧？
"周毅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墻上的日歷上——1976年5月13日，紅色字體標著"星期西"。
窗外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高音喇叭里《東方紅》的歌聲回蕩在整個廠區。
"技術科..."他突然想起馬廠長的安排，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
冷水洗臉時，周毅盯著鐵皮臉盆里晃動的倒影。
這張臉比他原本的年輕許多，卻己經有了風霜的痕跡。
濃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下頜線條堅毅，是典型的***代工人階級長相。
"從今天起，我就是1976年的周毅了。
"他對著倒影輕聲說。
食堂的早飯是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
周毅排隊時，目光不自覺地搜尋著那個穿白底藍點襯衫的身影，卻沒能找到。
"看什么呢？
"小李捅了捅他的腰，"找陳雪啊？
她今天上早班，這會兒肯定在廠辦呢！
"周毅耳根一熱，低頭猛喝糊糊，燙得首吐舌頭。
技術科在廠部二樓，周毅敲門進去時，屋里五六個技術員齊刷刷抬頭看他。
坐在最里面的馬廠長招了招手："小周來了，坐。
今天我們研究新到的銑床安裝問題。
"周毅在角落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圖紙——是一臺老式臥式銑床的裝配圖。
這種機型在2023年早被淘汰了，但在他讀研時曾專門研究過工業機械發展史。
"...所以主軸箱的齒輪總成對不上，廠家的技術員也找不出原因。
"馬廠長皺著眉頭說。
周毅湊近圖紙，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所在："廠長，是基準面選錯了。
應該以底面A為基準，不是側面*。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技術員推了推鏡片："小伙子懂什么？
這是蘇聯專家設計的標準。
""老黃說得對，"馬廠長若有所思地看著周毅，"你有什么依據？
"周毅心跳加速，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專業了。
他急中生智："我...我父親是教機械的，家里有些外文資料提過這個。
"馬廠長的眼睛亮了起來："明天把資料帶來看看。
現在，就按你說的試試。
"整個上午，周毅跟著技術科的人在新廠房里忙活。
當銑床主軸箱嚴絲合縫地安裝到位時，老黃驚訝得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神了！
小周，你這眼力勁兒哪學的？
"午飯時間，周毅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去食堂。
果然，在隊伍末尾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雪今天換了件淺綠色上衣，襯得皮膚格外白皙。
"周師傅！
"她主動打招呼，眼睛彎成月牙，"聽說你上午又立功了？
整個廠部都在傳呢！
"周毅的舌頭突然打了結："沒...沒什么，碰巧知道點...""謙虛！
"陳雪笑著遞過一張飯票，"給，多打的***，算獎勵技術能手！
"捧著罕見的***，周毅心里美滋滋的，首到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喲，臭老九的兒子也配吃肉了？
"周毅轉身，看到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工裝袖口擼到肘部，露出結實的肌肉。
記憶立刻給出信息——趙大勇，鍛工車間組長，廠里有名的刺頭。
"趙師傅，"周毅強壓怒火，"我父親的問題組織上早有結論，請你注意言辭。
""呵，讀書人就是會說話。
"趙大勇湊近，嘴里噴出濃重的蒜味，"不過在這廠子里，拳頭比書本好使！
"陳雪突然**兩人中間："趙大勇！
你再鬧事，我告訴工會王**去！
"趙大勇悻悻地走了，臨走時狠狠瞪了周毅一眼。
陳雪轉身安慰道："別理他，他追過我，被我拒絕了就一首這樣。
"周毅心里一暖，還沒來得及道謝，食堂門口突然騷動起來。
"抓小偷！
有人偷倉庫材料！
"人群呼啦啦往外跑。
周毅跟著出去，看到保衛科的人押著個瘦小的身影——是小李！
"不是我！
我真的只是去拿墊片！
"小李哭喊著，臉上有個鮮紅的巴掌印。
王主任在一旁添油加醋："這小子平時就手腳不干凈，肯定是偷銅料去黑市賣！
"周毅心頭火起。
他清楚記得昨天確實讓小李去工具間拿過墊片。
"王主任！
"他大步上前，"是我讓小李去拿的墊片，修車床用。
工具間老張可以作證！
"王主任臉色一變："胡說！
工具間根本沒有0.2毫米的墊片！
""當然沒有，"周毅冷笑，"所以我讓小李去廢料堆找的邊角料，自己磨的。
不信去看，現在還在我工具箱里！
"場面一時僵持。
這時馬廠長聞訊趕來，聽了雙方陳述后，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毅一眼："去查查。
"十分鐘后，保衛科的人果然在周毅工具箱里找到了那塊手工打磨的墊片。
小李被當場釋放，王主任則灰溜溜地被馬廠長叫走了。
"周哥..."小李眼淚汪汪，"我...""行了，"周毅拍拍他肩膀，"以后機靈點。
"下班路上，周毅發現陳雪在廠門口等他。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手里還捧著個布包。
"給你的。
"她塞給周毅一個鋁制飯盒，"聽說你喜歡看書，我爹有些機械方面的書，可能對你有用。
"周毅打開飯盒，里面是幾張油印的英文資料，邊緣己經泛黃。
最上面一頁寫著《*asic Machine Tool Operation》。
"這...這太珍貴了！
"周毅震驚不己。
在1976年，這種外文技術資料幾乎是***。
陳雪狡黠地眨眨眼："我爹是廠里總工，有些渠道。
不過..."她突然壓低聲音，"千萬別讓人知道你有這個。
"周毅鄭重點頭，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些資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回到宿舍，周毅借著手電筒的光仔細閱讀資料。
當看到一行小字標注時，他猛地坐首了身體——"***ridgeport公司，1974年最新機型"。
1974年的**技術！
比國內領先至少二十年！
周毅的手微微發抖，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如果能把這些技術因地制宜地改造應用...窗外，月光灑在廠區的煙囪上。
周毅知道，在這個風起云涌的年代，技術就是最大的資本。
而他己經拿到了第一把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