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烏鴉在槐樹枝頭炸開黑羽。

林九命跟著羅盤指針往山坳走，靴底沾著的暗紅泥土像凝固的血塊。

他忽然停住腳步——前方三丈外的土坡上，歪斜插著半截墓碑，碑文正是昨夜王屠戶棺材上刻的往生咒。

"師父，這不對。

"少年拔出雷擊木劍，劍尖挑起一撮紅土，"王屠戶七天前才下葬，這里的尸氣卻像積了百年。

"玄青子拂塵掃過墓碑，青苔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符咒紋路。

老道士眼神驟冷："這是鎮(zhèn)龍紋。

二十年前茅山七子在此布下鎖龍陣，怎會出現在新墳？

"話音未落，羅盤突然發(fā)出刺耳鳴叫。

林九命腕間銅錢手鏈叮當作響，九枚銅錢竟同時豎立起來。

他后頸的螣蛇胎記驟然發(fā)燙，眼前閃過零碎畫面：血月下的青銅鎖鏈、龜裂的龍形石碑、還有深埋地底的猩紅棺槨。

"閉眼！

"玄青子暴喝一聲，三清鈴蕩出金色波紋。

林九命感覺天靈蓋灌入清泉，再睜眼時，整片亂葬崗的地面正在蠕動。

那些暗紅泥土像活過來的血管，順著墓碑攀爬出詭異紋路。

突然一聲悶響，王屠戶的棺材破土而出。

棺蓋上七根桃木釘齊齊崩飛，漆黑的指甲穿透柏木，帶出腐肉碎屑。

林九命嗅到熟悉的尸臭——正是昨夜用糯米鎮(zhèn)住的味道，此刻卻混著濃重的鐵銹味。

"不對，這不是普通蔭尸！

"玄青子甩出八張黃符凌空結陣，"九命，看它天靈蓋！

"少年劍鋒一轉挑開**的破氈帽，倒吸冷氣——王屠戶頭頂竟生著三寸長的肉角，角尖滴落的黑血將泥土腐蝕出青煙。

昨夜入殮時分明還沒有這東西。

蔭尸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十指暴漲的指甲泛著金屬冷光。

林九命翻身躍上槐樹，袖中墨斗線纏住尸身。

墨線觸及肉角的瞬間，整根線竟被染成血紅。

"這是化蛟相！

"玄青子咬破指尖在劍身畫符，"有人用血土滋養(yǎng)尸身，借斷龍崖殘存的龍氣養(yǎng)尸化蛟！

"地面突然劇烈震動。

林九命腕間銅錢串應聲而斷，九枚銅錢落地成卦。

他瞥見坤位銅錢豎著嵌進土里——這是地龍翻身的兇兆。

幾乎同時，王屠戶的尸身像吹氣般膨脹，青黑皮膚下凸起蚯蚓狀的血管。

玄青子的桃木劍刺入尸身膻中穴，劍尖卻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

老道士臉色驟變："九命，用你的血點它眉心！

"少年毫不猶豫咬破中指。

就在血珠即將觸到肉角的剎那，蔭尸突然張口噴出黑霧。

林九命只覺得腕間螣蛇印灼如烙鐵，恍惚間看到霧氣中浮現柳三**臉。

"小心！

"玄青子甩出道袍罩住黑霧。

布料瞬間腐蝕成灰，但這一阻給了林九命機會。

帶血的中指重重按在肉角根部，蔭尸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慘嚎。

雷擊木劍趁機貫穿尸身心臟。

腐肉炸開的瞬間，地底傳來鎖鏈斷裂的巨響。

林九命被氣浪掀翻，后腦撞在槐樹根上。

血腥味漫進口腔時，他看見師父的道冠被震飛，露出額間一道猙獰的舊疤——形狀竟與螣蛇印一模一樣。

玄青子顧不上整理儀容，抓起一把紅土在掌心**。

泥土里摻雜著細碎的金砂，在陽光下泛著詭異光澤："這是鎖龍釘的碎屑...難怪王屠戶會尸變。

"回到義莊己是日暮時分。

林九命正在清洗墨斗，忽然發(fā)現銅錢手鏈少了一枚。

他順著墻角尋找，卻在停尸床下摸到個冰涼的物件——是半截斷裂的青銅鎖鏈，鏈身刻著與亂葬崗墓碑相同的鎮(zhèn)龍紋。

"師父，您早知道斷龍崖要出事？

"少年把鎖鏈放在燈下。

燈火跳躍間，那些紋路竟似活過來的龍鱗。

玄青子正在給祖師爺上香，聞言香灰斷了一截："二十年前茅山內亂，有人偷走鎮(zhèn)派法器螣蛇鏡。

當時七位長老追查到此，發(fā)現青石鎮(zhèn)龍脈被人釘了七根鎖龍釘。

"供桌上的蠟燭突然爆出燈花。

林九命注意到師父的手在發(fā)抖，這是十年間從未見過的情形。

"那夜我們布下鎖龍陣，卻遭人暗算。

"老道士掀開道袍，肋下赫然有道爪痕，傷口周圍的皮肉泛著青黑色，"偷襲者用的正是茅山禁術，化骨爪。

"林九命腕間的銅錢突然發(fā)出蜂鳴。

他低頭看見剩余八枚銅錢全部倒懸，這是大兇之兆。

窗外傳來野貓哭嚎，聲音凄厲得像是女人在笑。

玄青子猛地推開窗欞。

月光下，鎮(zhèn)口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十盞白燈籠，每盞燈罩上都用朱砂畫著七煞符。

最中間那盞燈籠下懸著個布偶，心口插著三根槐木釘——與當年奪命咒用的替身偶一模一樣。

"終于來了。

"老道士抓起法劍，"九命，去祠堂取你爺爺留下的**盤！

"林九命沖進祠堂時，供桌上的銅八卦鏡正在瘋狂震動。

他取下鏡子的瞬間，鏡面映出身后景象：本該空無一人的墻角，站著個穿猩紅嫁衣的女人。

她的腳踝系著青銅鈴鐺，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響。

少年反手甩出墨斗線，線頭穿過虛影釘在梁柱上。

女人發(fā)出咯咯輕笑，身形如煙消散，只在原地留下個濕漉漉的貓爪印。

祠堂外突然傳來打斗聲。

林九命抱著**盤沖出去，看見師父正在院中與七個紙人纏斗。

那些紙人每個都有真**小，慘白的臉上點著胭脂紅唇，關節(jié)處用紅線穿著銅錢。

玄青子的拂塵掃過紙人面門，黃符卻穿體而過。

老道士突然咬破舌尖噴出血霧："五星鎮(zhèn)彩，萬神朝禮——破！

"血霧觸及紙人的瞬間，林九命手中的**盤指針開始瘋轉。

他順著指針方向望去，只見義莊屋頂上蹲著只黑貓，琥珀色豎瞳正死死盯著自己。

"柳三娘！

"玄青子厲喝一聲，袖中飛出七枚銅錢。

黑貓縱身躍起，銅錢嵌入瓦片組成北斗七星。

貓在半空突然膨脹，炸成一團黑霧。

霧氣中傳出尖銳女聲："好外甥，姨母送你份大禮——"地面裂開無數細縫，數十具腐尸破土而出。

每具**頭頂都生著肉角，指甲泛著和王屠戶一樣的金屬冷光。

林九命的后頸胎記燙得幾乎要燒起來，他看見尸群后方站著個模糊人影，手中提著盞白燈籠。

玄青子劈手奪過**盤，咬破手指在盤面畫出敕令。

鮮血滲進羅盤紋路，竟激活了盤底暗藏的螣蛇圖騰："原來如此！

林家祖宅鎮(zhèn)著的不是龍眼，而是螣蛇七寸！

"尸群突然集體跪拜。

林九命頭痛欲裂，無數陌生畫面涌入腦海：血月下的青銅**、纏繞石柱的巨蛇骸骨、還有跪在**前扎替身偶的紅衣女人..."醒來！

"玄青子一掌拍在他后心。

少年嘔出黑血，發(fā)現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半塊青銅鏡。

鏡面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臉，而是條盤踞在尸山血海中的巨蛇。

尸群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林九命握緊雷擊木劍，看到最先撲來的蔭尸脖子上掛著枚銅錢——正是他白天丟失的那枚。

銅錢邊緣沾著暗紅血漬，在月光下凝成個扭曲的"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