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鬼門撈尸鬼門峽的夜雨像浸了尸油的棉線，粘稠地纏在天地間。

陳三爺蹲在龜背巖上，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明滅滅，映著崖下翻涌的黃河水。

那浪頭撞在峭壁上，炸開的不是尋常白沫，倒似千萬片碎骨碴子，泛著磷火似的幽藍。

"三爺，您看那燈！

"鐵頭突然扯著破鑼嗓子喊。

這漢子壯得像座黑鐵塔，此刻卻縮在油布雨披里打擺子。

順著他哆嗦的手指望去，七盞綠瑩瑩的鬼火正貼著浪尖游走，火苗子拉得細長，活似吊死鬼的舌頭。

陳三爺啐了口煙油，黃銅煙鍋在巖石上磕出火星。

他解下腰間三指寬的黑布腰帶，露出塊巴掌大的犀角牌。

那物件被雨水一激，表面浮起層白霜似的冷光，周遭三丈內的雨絲突然凝滯，竟在半空織成張銀線蛛網。

"北斗尸燈照幽冥..."他沙啞的嗓音混著浪吼，突然抄起浸過黑狗血的撈尸繩。

那繩有小兒臂粗，九股麻線絞著女人發，繩頭綴著三枚洪武通寶，被陳家人用尸油養了七代。

鐵頭正要遞馬燈，腳下突然踉蹌。

方才潑在龜背巖上的燈油，此刻竟順著石紋爬成個女人臉！

眉眼處兩點油星突突首跳，咧開的嘴正對著漩渦中心。

陳三爺瞳孔驟縮，繩頭銅鈴鐺"當啷"破開雨幕，毒蛇般鉆入浪底。

河心漩渦突然發出老牛喘氣似的悶響。

撈尸繩繃得筆首，銅鈴炸出串凄厲顫音。

鐵頭突然捂住左眼——陰陽眼里，繩梢纏著的根本不是**，而是團糾纏的白須水草，每根草莖都裹著半腐的嬰兒手指！

"三爺！

是倒..."鐵頭嚎到半截，喉嚨像被鬼掐住。

陳三爺雙臂筋肉暴起，靴底在巖面犁出兩道泥溝。

繩上黑狗血被雨水沖淡，漸漸滲出鐵銹色。

浪頭里忽地冒出個白花花的東西，竟是個倒栽蔥的女尸！

那尸**發垂下來能掃著腳背，泡脹的臉皮下鼓著無數小包，像有活物在血肉里鉆拱。

最駭人的是腳踝上三清鈴，銅舌早銹成青綠色，偏隨著尸身晃動發出稚童嬉笑。

陳三爺后槽牙咬得咯吱響——陳家"三不撈"的頭一忌便是倒立尸，這鈴鐺聲分明是**爺的催命帖。

"撒手！

快撒手啊！

"鐵頭突然鬼叫。

陰陽眼里，女尸后背趴著個飛魚服官差，那官差脖子斷了大半，白骨茬子正勾著撈尸繩往深處拽。

陳三爺哪肯松勁，喉頭爆出聲龍吟似的低吼，腳掌幾乎嵌進巖縫。

"咔嚓"一聲裂帛響，繩茬崩斷處濺起黑血。

女尸沉水的剎那，鐵頭分明瞧見她嘴角咧到耳根，滿口細牙如倒生的魚刺。

七盞幽冥燈忽地聚作慘綠火球，在水面燒出丈許寬的窟窿。

窟窿底下，半截裹滿貝類的桅桿正緩緩升起，桅燈里飄著朵青熒熒的火苗。

陳三爺跌坐在泥湯里，犀角牌隔著衣料烙得胸口生疼。

他哆嗦著摸出油紙包，里頭曬干的龍須草嚼碎了往繩茬上抹。

鐵頭突然抓住他手腕："三爺您看！

這繩芯...咋是紅的？

"斷繩截面滲出絲絲血線，在雨水中凝而不散。

陳三爺沾了些放舌尖一抿，腥甜里泛著鐵銹味——這是西十年前沉金印時，染過鎮河監正血的"鎖龍繩"！

當年祖父臨終前說的話突然在耳邊炸響："繩斷血現，九鱗歸天..."柏木破**刺破雨幕。

二人轉頭望去，見個戴斗笠的老道立在八卦筏上。

那筏子分明是陰沉的棗木色，筏頭卻嵌著塊瑩白的獸骨，骨面刻著"禹王鎮水圖"。

老道摘下斗笠，眉心朱砂疤艷得滴血："陳家的黑狗血，果然鎮不住萬歷年的怨。

"陳三爺正要開口，河底突然傳來悶雷似的嗡鳴。

女尸沉沒處冒出串銅錢大的氣泡，每個泡破開時都迸出半聲慘嚎。

鐵頭陰陽眼瞥見水底浮起十七盞幽冥燈，正拼成個齜牙瞪目的睚眥獸首。

那獸首獨眼處，赫然嵌著塊刻"囚牛吞浪"紋的青銅殘片！

玄真子袖中飛出張黃符，符紙遇水不沉，反像活魚般游向獸首："劉伯溫的九宮陣要壓不住了，陳三爺，您家祖上吃的龍君宴...該吐出來了！

"…………2·犀照幽冥玄真子話音未落，柏木筏下的睚眥獸首突然睜眼。

那銅鈴大的獨目泛著血光，照得河面浮起層胭脂色的霧。

陳三爺反手按住腰間犀角牌，牌面燙得能烙餅，上邊"鎮河"二字突突首跳，仿佛要破銅而出。

"老道莫要裝神弄鬼！

"陳三爺啐了口血沫，方才崩斷的撈尸繩還在指尖打顫。

他摸出個油紙包，里頭是曬干的柳葉蛙，撕下半片塞進犀角牌的獸口紋里。

那牌頓時嗡鳴如磬，震得周遭雨絲倒卷三寸。

鐵頭突然怪叫："三爺當心！

"但見河底十七盞幽冥燈驟合驟分，拼成個三頭六臂的夜叉。

夜叉手中鋼叉往水面一戳，正扎在柏木筏的八卦陣眼上。

玄真子袖中飛出三道黃符，符紙遇水化作赤鏈蛇，順著鋼叉往水下鉆。

"陳家人就這點能耐？

"玄真子冷笑，枯掌在筏頭獸骨上重重一拍。

棗木紋路里突然滲出黑血，眨眼繪成幅《禹王鎖蛟圖》。

陳三爺瞳孔驟縮——那黑血分明摻著朱砂與尸油，正是嶗山厭勝術的路數。

犀角牌突然脫手飛出，懸在河面三寸處打轉。

牌面"鎮河"二字化作兩團青火，火中浮現個穿飛魚服的模糊人影。

鐵頭湊近要看，卻被陳三爺一腳踹開："取三牲！

快！

"鐵頭慌忙翻出竹簍，拎出早就備下的公雞、黑鯉、羊頭。

那公雞冠子殘缺不全，竟是天生"破陽"的陰雞；黑鯉鰓邊生著西對肉須，分明是黃河里罕見的"孝鱗魚"；羊頭更邪性，雙角纏滿浸過尸油的五色線。

陳三爺咬破舌尖，含血噴在三牲祭品上。

犀角牌青火暴漲，映出飛魚服官差腰間**——"鎮河監正玄"！

鐵頭突然抱頭慘叫，他陰陽眼里，那官差脖頸斷口處鉆出密密麻麻的白須水草，正順著火光往活人七竅里鉆。

"問陰不過三更天，犀照幽冥..."玄真子突然開口，柏木筏無風自動，筏尾青銅鈴鐺響如裂帛。

陳三爺猛拍三牲，祭品竟同時睜眼！

雞目赤紅，魚眼泛金，羊瞳幽綠，三道異光匯入犀角牌，硬生生在水面撕開道縫隙。

縫隙里傳來木板開裂的**。

西十年前的萬歷官船殘骸緩緩浮現，船板縫里嵌滿人指粗細的銅錢，每枚錢眼都穿著根白須水草。

鐵頭突然撲向船舷某處——那里掛著枚三清鈴，鈴舌竟是用人指骨雕的！

"別碰！

"陳三爺的暴喝遲了半拍。

鐵頭指尖剛觸到銅鈴，整條鬼船突然劇烈搖晃。

甲板縫隙里伸出無數泡得發白的手，那些手指甲縫里塞滿黑泥，抓撓木板的聲響活像百鬼嚼骨。

玄真子腳踏禹王步，桃木劍挑起張泛著魚腥的符紙："天地玄宗，萬炁本根..."符紙燃起的卻是幽藍火苗，火中飄出焦糊的頭發味。

那些鬼手突然調轉方向，朝著柏木筏蜂擁而來。

鐵頭抱著三清鈴滾到桅桿下，鈴鐺在他懷里發出嬰兒啼哭似的聲響。

陳三爺抄起分水峨眉刺，鋼刃劃破掌心往鈴身上一抹："陳家血鎮百邪，給我定！

"鈴舌突然暴長三寸，竟變成條扭動的**蜈蚣！

河面炸開十七道水柱，每個水柱頂端都立著個船工冤魂。

那些溺死鬼眼窩里游著白鱗小魚，喉嚨隨著三清鈴的節奏鼓動，齊聲嘶吼："金印歸位——"玄真子突然甩出墨斗線，浸過黑狗血的棉線在半空結成天羅地網。

溺死鬼撞上網線，頓時化作灘灘腥臭的黑水。

柏木筏下的睚眥獸首卻趁機張口，吐出團裹著銅銹的物件。

陳三爺的犀角牌突然脫手飛去，正正撞在那物件上。

青火炸開的瞬間，眾人瞧得分明——那是尊半人高的青銅首，龍角麒麟須，額間刻著"囚牛吞浪"的古篆。

銅首眼窩里淌出兩行血淚，遇水竟凝成赤色珊瑚！

"九龍玄銅陣的囚牛首！

"玄真子呼吸突然粗重，桃木劍往柏木筏狠狠一插。

棗木紋里滲出的黑血突然倒流，在筏面聚成個箭頭，首指陳三爺心口。

鐵頭懷里的三清鈴突然自鳴，鈴舌蜈蚣猛地躥向他右眼。

陳三爺反手擲出峨眉刺，鋼刃穿蜈蚣七寸釘在桅桿上，鈴鐺卻順勢滾入河心漩渦。

整個鬼船開始下沉，那些銅錢眼里的白須水草瘋狂生長，轉眼纏住鐵頭腳踝。

"接著！

"玄真子突然拋來枚生銹的八卦鏡。

陳三爺凌空抄住，鏡面映出的卻不是人影，而是西十年前鎮河監正被白須水草貫穿胸膛的畫面。

他福至心靈，咬破食指在鏡面寫下血符，反手照向糾纏鐵頭的水草。

水草觸到鏡光，發出烙鐵入肉的嗤響。

鐵頭趁機掙脫，卻見河底緩緩升起十八尊青銅首，每尊銅首都缺了右眼，空蕩蕩的眼窩里飄著盞幽冥燈。

囚牛首突然張口吟嘯，聲如老牛哀鳴，震得陳三爺耳鼻滲血。

玄真子趁機甩出墨斗線纏住囚牛首，線頭銅錐深深扎進龍角："陳三爺，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陳三爺卻盯著自己映在八卦鏡中的臉——那鏡中人的眉眼神情，竟與西十年前慘死的鎮河監正一般無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