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在暮色里打著旋兒飄進窗欞,虞潔踮腳去夠書架頂層的《詩經譯注》,月白旗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間若隱若現的檀香手串——那是今早出現在她辦公桌上的匿名禮物。
"需要幫忙嗎?
"蘇溪的聲音貼著耳后傳來時,她險些碰翻青瓷筆洗。
他修長的手臂越過她發頂,溫熱的呼吸拂動她鬢邊碎發:"高一(3)班的課外讀物是這本?
"虞潔屏住呼吸點頭,余光瞥見他襯衫第三顆紐扣系錯位置,領口翻出半截泛黃的便簽。
那是她高三時寫的物理題解析,字跡邊緣還暈著當年不慎打翻的橙汁。
"蘇老師又在當人形梯子?
"林星辰抱著畫板斜倚門框,金發梢沾著水粉顏料,"我剛教學生畫《洛神賦圖》,模特跑了——虞老師這身段正合適。
"蘇溪突然劇烈咳嗽,教案里滑出張泛白的電影票根。
虞潔彎腰去撿,發現正是《海上鋼琴師》的票根,日期卻改成了今年的初雪預告日。
"下周校慶晚會,"林星辰轉著油畫筆走近,"虞老師穿這身跳驚鴻舞,我負責舞臺光影..."他畫筆突然點在蘇溪領口,"至于蘇老師,可以扮成望妻石。
"窗外突然傳來哄笑。
恐龍衛衣男生吊在窗臺外晃悠:"賭三包辣條!
蘇老師今晚會給虞老師送夜宵!
"他身后的女孩們舉著望遠鏡起哄:"林老師別輸呀!
"虞潔紅著臉關窗,卻見蘇溪正將保溫杯推到她案頭。
杯身還套著毛線小熊杯套——分明是她大學時織廢的失敗品,不知何時被他悄悄撿回。
"川貝雪梨。
"他指尖在杯壁敲出摩斯密碼的節奏,轉身時白大褂衣擺掃過她腕間檀香珠串。
林星辰突然輕嗅空氣:"這沉香調得妙,前調崖柏,中調乳香,尾調藏著...""教室消毒水味太濃。
"蘇溪打斷他,耳尖在夕陽里紅得透明。
玻璃窗突然被敲響,陳默舉著榫卯燈籠貼上來:"虞老師!
蘇老師把天文社的望遠鏡改裝成...""咳!
"蘇溪的咳嗽聲驚飛檐下麻雀。
虞潔推開窗,望見暮色中的銀杏樹上掛滿星燈,每盞燈罩都鏤刻著《詩經》篇章。
最亮的那盞"月出皎兮"正對她窗口,燈穗系著褪色的藍發帶——是她中考那天弄丟的。
林星辰的畫筆在畫布上重重一抹:"我突然想教浮雕課了。
"他蘸著鈷藍色顏料逼近,"比如在禮堂立柱刻上...""虞老師!
"宣傳委員抱著錦鯉玩偶撞進來,"袁總說校慶要拆掉老禮堂建科技館!
"她手里的請柬飄落在地,燙金字體印著"特邀虞潔女士擔任奠基儀式司儀"。
蘇溪手中的教案突然落地,夾著的照片滑出半角——是少年宮廢墟前兩個渾身是泥的身影。
虞潔俯身時聞到熟悉的檀香,發覺他袖口沾著星燈的金粉,像極了那年他們從坍塌的少年宮爬出時,發梢沾著的星光。
"今晚要試放孔明燈。
"林星辰突然**兩人之間,顏料斑駁的圍巾拂過虞潔手背,"我在燈面畫了九百九十九只喜鵲..."下課鈴驟然響起。
虞潔抱著教案逃向走廊,卻聽身后此起彼伏的起哄聲。
蘇溪的白大褂衣角在轉角一閃,而她腕間的檀香珠串突然斷線,**的木珠順著樓梯滾落,每一顆都刻著極小的"溪"字。
"抓住那顆帶字的!
"林星辰的聲音從三樓傳來。
虞潔追著最后一顆珠子跑進儲物間,昏暗中撞進帶著藥香的懷抱。
蘇溪的手掌墊在她后腦,跌落的舊課本揚起塵煙,十五年前的《少年文藝》翻開著落在腳邊——泛黃的頁角折著她當年寫的詩:"你眼里有琥珀色的海/我是不敢靠岸的船"。
月光突然穿過氣窗,照亮蘇溪腕間紅繩串著的木珠。
虞潔怔怔望著與自己那串完全相同的珠子,聽見他喉結滾動的聲音:"當年你說...要攢夠一百顆許愿..."儲物間的門突然被拍響,林星辰懶洋洋的聲線裹著夜風:"天文社說今夜有雙子座流星雨,賭一盒顏料,第一個許愿的人能成真。
"他的影子在門縫搖曳,"當然,如果有人在玩捉迷藏就另當別論。
"虞潔慌亂起身,卻見蘇溪的白大褂口袋掉出個藥瓶。
她借著月光看清標簽上的"枇杷膏",突然想起高三每個晚自習,課桌里總會出現的潤喉糖。
"其實我..."蘇溪的指尖觸到她袖口,教學樓突然陷入黑暗。
林星辰的驚呼聲伴著星燈次第亮起,整座校園化作銀河,每扇窗前都飄著繪有《鵲橋仙》的孔明燈。
虞潔的驚呼卡在喉間,蘇溪的手虛虛環在她腰后。
十七歲的雨夜,少年也是這樣在斷電的圖書館護住她,螢火蟲從破窗涌入,在他睫上停成星星。
"快許愿!
"走廊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
虞潔望著蘇溪眼底跳動的燈火,突然發現他頭頂懸著的星燈上,有人用簪花小楷寫著:"愿我的船永遠泊在你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