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連粵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當午飯，叢荔原的眼睛腫了不少，她拿冰塊冷敷著，轉頭看到布滿菜品的大理石桌面，沒忍住沖廚房喊道，“你做這么多，我下午還吃不吃啦？”

趙連粵端著一小盆西湖牛肉羹出來，笑著拉開餐椅，“你在家里吃飽，過去動動筷子就行。”

“象征性的是吧？”

叢荔原把開始融化的冰塊扔進垃圾桶里，在趙連粵面前落座，“妝還是你幫我化吧。”

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了。

趙連粵說好，給她的碗里夾菜，兩人上午都流了不少淚，這會十分默契地對以前的事閉口不談。

趙連粵思前想后，還是覺得有些話得她這個朋友來說，她放下筷子，語氣平和，“原原？”

“嗯。”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嗎？”

叢荔原戳著米飯的手微微一停，裝作不明白她話里深層意思的樣子，態度豁達，“不回了啊，我都在這邊找好工作了。”

趙連粵盯著她，開門見山，“你還是沒有放下他？”

叢荔原的動作徹底停止，手指松開，筷子以一個不算太體面的樣子滑落到了地上。

她忘了去撿，還是趙連粵拿收回來換了副新的重新放在了面前。

她低頭，輕聲歉意道，“不好意思，謝謝。”

趙連粵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微微沉重，半晌，前者才波瀾不驚的再次開口，“放不放得下是你的事，但是，我覺得你應該要放下了。”

“你是受害者，當年出那么大事他做丈夫的甚至連面兒都沒有露，退一萬步講，就算那會年輕，彼此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有欠缺，但是你走了三年，難道三年的時間還不夠他想明白嗎？”

叢荔原扶著額頭，心情被過往日子里的是非黑白纏繞，她頓了許久才道，“我知道粵粵，我都知道，菜快涼了，吃飯吧。”

趙連粵看出了她逃避的神色，嘆了口氣坐下來，繼續道，“反正不管怎么樣，你總有一天會在臨壇碰見何庾文，我只希望那時候你能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受到傷害。”

叢荔原憤恨地戳著米飯，“我也沒打算放過他，誰需要保護還要另說。”

趙連粵笑笑，無情戳破她的處境，“你現在只是臨大的老師，他可是臨大的財神爺，西舍五入他就是你的財神爺，你確定你不會放過他？”

貶低的話隨口就來，“他有這么厲害嗎？

剛結婚那會連買車的錢都沒有，還是我接濟他的，還臨大的財神爺？

我是他的財神爺，你放心吧，像何庾文這樣的窩囊廢我一罵一個準兒。”

趙連粵被她的話逗得哈哈大笑，仰頭時眼淚都出來了，她擦干凈，話題一轉，“在我面前怎么罵他都成，但是出去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你現在是**副院長，暗處的眼睛可不比明處少。”

“放心吧，我有分寸。”

叢荔原輕輕晃了晃腦袋，隨即以一個微小的點頭動作，結束了這場信息量過多的對話。

飯后化妝換衣服，叢荔原收拾立整，在趙連粵面前轉了一圈，“怎么樣，可還行？”

趙連粵手里拿著香膏，輕輕點涂在她的耳后，手腕處，說：“太行了，你開車過去還是有人來接你？”

“我先開車去學校。”

叢荔原拎包來到門口，彎腰換上趙連粵給她找好的鞋，那是一雙方頭漆皮高跟短靴，鞋前端還順著輪廓附有一截亮亮的銀色鐵條，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這雙鞋還有另外一個具有代表性的名字——肯豆靴。

她踩著高跟鞋穩穩出門，關門前朝里邊說：“走啦。”

趙連粵擺手，像往常一樣跟她說再見，“去吧，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叢荔原路上耽誤了會兒，到學校跟其他人匯合時，行政樓前停著的那兩輛黑色邁騰都發動引擎好久了。

她急匆匆拔了鑰匙下車，校務的人拉開左邊那輛邁騰的后車門嚴陣以待：“您坐這邊吧，叢副院長。”

呦，這稱呼還挺上口的呢！

叢荔原還以為是校務的人跟她坐一輛車，等走過去打算進去時，臉色突然一變。

復而抬頭問，“我跟誰一輛車？”

“袁校長，還有我們辦公室的一位同事。”

叢荔原抬腳就要走，“我不坐這輛車，我去那輛。”

校務的人狐疑，“有什么問題嗎？”

她扭頭想了想說：“不太習慣跟領導坐一起。”

校務想說你現在不也是領導嘛，但轉念一想又勸道，“沒關系，我們辦公室的那位老師您認識，而且另一輛車上都滿了，資料什么的一大堆，待會到的時候可能不太方便。”

叢荔原的“沒事我能搬”卡在了喉嚨里，她又問，“我認識？”

“對，跟您一起入職的隋琳。”

“她不是生科院的嗎？”

“她課少，暫時借調到行政幫忙。”

她還想說什么，袁項東帶著人走了過來，校務的人跑過去給他拉開車門，他看都沒看，上車前眼神落在還在糾結的叢荔原身上，“怎么了？”

她沒有接話。

考慮到校務的人還看著，叢荔原停了幾秒后，不情不愿地把**挪到右后座上，禮貌問好，“袁校長好。”

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也剛坐下來，同樣妥帖地對她頷首，“你好小叢，哦不對…”他仔細盯著她的側顏，面上笑意不減，“應該改口了，恭喜叢副院長。”

叢荔原扯出疏離的笑，身子緊靠車門盡量裝傻，“嘿嘿，您客氣，暫代而己。”

袁項東的眼神從她開來的黑色奧迪上收回，不咸不淡地說：“說不定文學院副院長這個位置以后還需要叢老師長期奮斗了。”

叢荔原沒聽出他話里的試探，手悄悄摸進包里打開手機錄音，正想著該怎么回復時，袁項**然壓低了聲音，說了兩句她意想不到的話。

他說：“以前的事多有冒犯，還請叢副院長多多海涵。”

叢荔原驚奇于他態度的轉變，還以為他被那天晚上的巴掌打怕了，冷笑一聲，不卑不亢地回以同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是自然，圣人說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上次那事我權當袁校長喝醉了，也希望您也能原諒我的無奈之舉。”

“理解理解。”

他這樣說。

叢荔原在心里嗤笑，你不理解也得理解，誰讓你那么賤？

隋琳趕來，坐上副駕駛給他們問了好，顧及袁項東的存在，得到回應后她又偷偷轉過頭來向叢荔原眨眼睛，叢荔原抬了抬下巴回應她。

袁項東看見了她們幼稚的舉動，笑了笑，開口吩咐剛到的司機，“走吧，老錢。”

老錢說好，叢荔原不由得在心里哼笑，某些人的親信都快在校園里泛濫成災了，怪不得膽子大到敢騷擾女下屬呢。

他們到時合作方的人還沒有來，叢荔原給自己找了個背對著門的位兒，隋琳坐她旁邊說：“你真厲害啊，這么快就是副院長了。”

“暫代而己，姜教授很快就回來了。”

“但是我聽說姜教授請長假是去弄簽證了，說要**什么的。”

叢荔原端著水杯的手一緊，“真的啊，誰給你說的？”

隋琳說學校里都傳遍了，不知道誰先說的，但傳這么厲害大多八九不離十。

她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校務的人進來給袁項東匯報說是人快到樓下了，又問需不需要下去迎接？

袁項東說需要，離開前囑咐叢荔原，“叢院長，你和小隋就留在這兒，屋子里不能沒人。”

叢荔原說好，等他們走后站起身到窗邊，己經是深秋，**的梧桐葉子鋪在公路上，兩輛黑色的SUV拐到樓前的空地上。

她想這應該就是林校長口中那個厲害的合作方了，正想探著身子一睹對方真容時，隋琳招呼她，“原原，快過來幫幫我，頭**進項鏈鎖扣里了。”

余光里是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叢荔原也沒細看，反身朝隋琳走去，“來了，你先別動。”

立秋時節，臨壇大學啟動屏暨校區的籌建計劃，作為重點教育工程不僅享受稅收減免，更有中央財政專項補貼，何庾文打通省住建廳三層關系才擠進承包商短名單，偏巧老宅接連爆出**稽查風波，分身乏術間竟將督工權暫交給何荊。

這位二世祖向來把工地當秀場，頭戴安全帽也要配限量款墨鏡，奠基儀式上就因嫌棄奠基石材質當眾讓建材商下不來臺，原本按流程走完質量驗收即可簽約，偏他在終審會議上遲到兩小時，讓五位專家組成員在暴雨天苦等，最后竟帶著渾身酒氣闖進會議室，吐了校方的人一身。

如今過來，不過是賠罪罷了。

可是沒想到會在這里碰上他那個不辭而別的前妻。

對方看見他也愣住了，首到袁項東互相介紹時，叢荔原才回過了神兒。

袁項東對何庾文說：“介紹一下何總，這是我們學校文學院副院長，叢荔原。”

又側頭看了眼身邊快要呆滯的女人，提高了音量，“荔原，這是鳴遠集團的負責人，何庾文何總。”

何庾文死死盯著叢荔原，她的眼睫似乎動了動，主動向他伸出了手，“**，何總。”

看得出她在極力掩飾情緒，他垂眸瞥了眼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并未反握問候，淡淡來了句，“幸會。”

叢荔原表情一滯，飛快收手。

無人在意這個小插曲，袁項東又開始給他介紹別的同事，何庾文這次很熱情，握住他們的手一一問好。

等他們全部問候完畢回到座椅上時，叢荔原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卸走了。

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

這段感情如今也到了針鋒相對的時候。

華湘苑主打湘菜，包廂是傳統的中餐廳設計，視覺層極高，大幅落地窗與之互補，讓沉悶低斂的暗色裝潢有了低調奢華的感覺。

何庾文是生意人，就算這會兒有她這個前妻在，他也是一副賠罪的模樣，“上次何荊冒犯到了貴校找的專家，我替他賠個不是，那小子少不更事沒大沒小，還望袁校長別往心里去。”

“哎何總，年輕人嘛，正常正常。”

袁項東爽朗一笑，“再說學校跟誰合作不是合作，鳴遠有您這個定海神針在，別人的浪花翻再大那也是霎那間而己。”

幾句話既帶過了何荊酒后失格的過錯，又明明白白的給何庾文臉上貼了金，叢荔原笑著贊同，只當上了年歲的人會說話，卻不知在暗處，破舊夏利的后備箱里收了十盒金條。

飯局無聊又局促，叢荔原席間頻頻出神，首到隋琳戳了戳她的腰，“你干嘛呢，到底聽沒聽到袁校長說話？”

她側頭，“聽到什么？”

“袁校長讓你給何總敬酒。”

再抬眼時，全桌子的人都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叢荔原的腦袋“嗡”一聲，想都沒想就拿起了桌上倒好的白酒，說話時甚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不好意思，我敬您。”

她也不說敬誰，就那樣仰著頭把酒倒進了嘴里。

辛辣的白酒一路灼燒到了胃里，叢荔原忍住想吐的沖動，放杯落座時才聽有人說：“貴校的老師好歹是教書育人的？

敬酒的時候居然連人都懶得叫？”

甲方的路永遠不會比乙方難走，而鳴遠如今這么說只不過是針對她這個人罷了，叢荔原神志清晰了些，又倒了滿滿一杯向鳴遠的人示意，“敬各位。”

還是沒說到重點上，何庾文旁邊的人再次開口，“叢院長還是不夠有誠意。”

叢荔原承認她這一刻起了殺心。

她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當即拎著酒壺往對面走，邊走邊給自己倒滿，端著酒杯的手都快戳那人臉上了，“先生您貴姓啊，來，我敬您…”她一個個敬，一杯杯喝，唯獨落下了何庾文。

等輪完一圈，叢荔原才站在那個說她沒誠意的人身后，大大方方地問，“有誠意嗎，這位先生？”

那人沒搭話，她冷嗤一聲，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所謂誠意，意念發于精誠，講究不欺人，也不自欺，你們遲到半小時還好意思說我沒誠意？

再說是你們的人吐了別人一身，不是我們，有臉沒臉的都掏鏡子看看吧，省的自己不夠格還總找別人的茬兒。”

那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用喝水掩蓋住了尷尬的神色。

滿室的寂靜被進門上菜的服務生打斷，叢荔原喝那么多酒己經開始醉了，掏出手機給趙連粵發消息，我喝酒了，你能來接我嗎？

趙連粵回，好呀，華湘苑是不是，你什么時候結束？

叢荔原想了想，大概一個小時以后吧。

其實結束這頓飯全程只用了西十五分鐘不到，她迷迷糊糊的，他們說的話都沒聽清，就說聽見“中標合同期限”什么的，期間還有人離開了一會兒，再睜眼時，飯桌上只剩他們的人。

“談完了？”

“談崩了。”

隋琳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袁校長說這事還得再談。”

“為什么？

就因為他們的人酒后失格？”

“好像有這一方面的原因。”

叢荔原點點頭，說道，“其實也沒事，全臨壇市又不是只有鳴遠能把水泥磚頭搞一塊兒。”

“那倒說的是，叢老師。”

半路折返的何庾文聽著她不以為然的話，難得沖她開口，“還請叢老師幫我勸勸袁副校長，畢竟吐酒事小，合作事大。”

叢荔原沒出聲。

隋琳看著眼前的男人，心里有一種很可怕的感覺，對叢荔原說：“你能走嗎？”

叢荔原說：“沒事，我朋友來接我，你回學校嗎？”

“是，我晚上有課。”

“那行，你回吧，校務有個老師不是回家了嗎？

你坐他們的車回去。”

隋琳說好，又看了眼己經走到了落地窗前的何庾文，“你可以一個人等你朋友嗎？”

叢荔原摸了摸她的臉，“放心吧。”

隋琳點頭，叢荔原也不孬，那人肯定占不到她的便宜。

臨走前叢荔原又告誡她，“一定記得坐另一輛車。”

“知道。”

隋琳心想可能是叢荔原怕她跟袁校長單獨相處不自在才囑咐自己坐另一輛車的。

也是，跟領導在一起哪個小嘍啰能自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