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沈硯就揣著僅剩的三十文錢往鎮上趕。
晨露打濕了他的布鞋,腳趾在破洞處不安地蜷縮著。
昨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用炭條在墻上畫了十幾張踏犁的圖樣,最后選定了一個帶分叉犁頭的設計。
清水鎮的鐵匠鋪剛開張,爐火映紅了半條街。
沈硯剛要進門,卻聽見里面傳來熟悉的嗓音。
"李師傅,這犁頭再打寬半寸,對,就是這里加個弧形。
"蘇晚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短襖,正踮著腳在鐵砧上比劃。
她發梢沾著鐵屑,臉頰被爐火烤得通紅,全然不似平日譏誚模樣。
"蘇姑娘又來改農具?
"鐵匠見怪不怪地笑道,"上回你改的秧馬,我照著打了五把,張家村的人搶著要。
"沈硯僵在門檻外。
他從未聽說哪家姑娘會擺弄鐵器,更想不到是蘇晚晴。
"誰在那兒?
"蘇晚晴突然轉頭,看清來人后眉毛高高揚起,"喲,沈大才子改行當鐵匠了?
"鋪子里幾個幫工哄笑起來。
沈硯耳根發燙,卻還是掏出懷里的圖紙:"李師傅,這個能打嗎?
"鐵匠接過圖紙瞇眼看了會兒,突然"咦"了一聲:"這不是沈老蔫的踏犁嗎?
當年他——""我爹的?
"沈硯心頭一跳。
"咳咳!
"蘇晚晴突然大聲咳嗽,打斷道,"李師傅,我那把除草鏟今天能取嗎?
"鐵匠會意地轉了話題。
等蘇晚晴取了農具離開,他才壓低聲音:"硯哥兒,這圖樣你從哪得的?
十年前你爹找我打過三把這樣的踏犁,后來......"他瞥了眼門外,"后來里正說這是奇技淫巧,全給砸了。
"沈硯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記憶里的父親總是沉默寡言,除了督促他讀書,就是整日泡在田里,從未提過什么農具改良。
"打一把要多少錢?
""若是別人,至少八十文。
"鐵匠往爐子里添了塊炭,"看在你爹面上,五十文。
"沈硯捏了捏空蕩蕩的荷包,正為難時,門口"咚"的一聲扔進來個布包。
展開一看,竟是兩串銅錢,用草繩仔細串著,正好五十文。
"秋后還我六成利。
"蘇晚晴的聲音從街角飄來,人己經走遠了。
五天后,新打的踏犁在晨光中泛著青光。
沈硯按照鐵匠的指點,在犁頭抹了層豬油防銹。
他學著記憶中老農的樣子,赤腳踩上踏犁的橫木,用力一蹬——"咔嚓!
"犁頭深深扎進泥土,翻起的土浪比鋤頭刨的深了一倍不止。
沈硯越試越順手,到后來竟能一邊扶犁一邊盤算:若是把犁頭做成可拆卸的,旱季裝窄頭,雨季換寬頭......"沈硯!
你把我家的田埂踩塌了!
"一聲嬌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晚晴提著裙擺站在相鄰的田壟上,她家剛插的秧苗邊塌了半尺寬的土方。
沈硯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己耕到了兩家田地的交界處。
"對不住,我這就......""別動!
"蘇晚晴突然跳下田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這踏犁角度不對。
"她不由分說地調整了犁柄的傾斜度,"入土要三十度角,你這樣平著推,既費勁又毀田壟。
"沈硯怔怔地看著她沾滿泥點的手。
那手指粗糙有繭,卻靈活得像在撥算盤珠子,三兩下就調好了器械。
"試試。
"重新起步的踏犁突然變得輕巧異常,翻起的土塊均勻如波浪。
沈硯忍不住問道:"你怎么懂這些?
"蘇晚晴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爹腰不好,我十歲就下田了。
"她突然指向沈硯的右腳,"你鞋底快掉了。
"沈硯低頭一看,果然右腳草鞋只剩半截繩子掛著。
他窘迫地縮了縮腳趾,卻聽見"嗤啦"一聲——蘇晚晴撕下了自己一截衣擺。
"墊著。
"她把布條扔過來,"磨出血泡可沒人替你插秧。
"陽光穿過她揚起的發絲,在田壟上投下細碎的金影。
沈硯突然注意到,她耳垂上有顆小小的紅痣,像落在宣紙上的朱砂點。
芒種前的那場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沈硯正在秧田里補苗,轉眼間就被澆成了落湯雞。
他抱起踏犁往家跑,卻看見蘇家田里有個佝僂身影在搶收農具。
"蘇姑娘?
"沈硯猶豫片刻,還是沖了過去,"我幫你!
"暴雨中的蘇晚晴像只狼狽的鵪鶉,頭發糊了滿臉。
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攏農具時,沈硯突然踩到個硬物。
扒開泥水一看,竟是半塊埋在土里的鐵片,形制與他手中的踏犁極為相似。
"這是......"蘇晚晴臉色驟變,一把搶過鐵片塞進懷里:"沒什么!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別跟人說。
"雨幕模糊了她的表情。
沈硯想起鐵匠的話,隱約猜到了什么,卻只是點了點頭。
當夜,沈硯在油燈下修補農具時,發現門縫里塞了張字條。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明日辰時,蘆葦蕩見。
帶踏犁。
——知**"字跡被雨水暈開,像一串顫抖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