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狂瀾大帥下令原地休整后,駐守浮戲山的孤云弟子便與他們合為一處操練。
阿酒時時能看見她于千人之前帶訓的身影,待人接物溫和持重,與那夜冰寒徹骨的她判若兩人。
他只猶豫一息便近身上前,但當那雙淡然似水的眼睛真的看過來時,他卻又緊張得不知如何開口了。
——可是有事?
她像從未有過交集般平靜。
阿酒突然就有些無由的怨氣,將攥得發燙的算珠首首塞到她手里。
她怔了片刻,抬頭對上他無聲的質問,幾番啟唇,最后卻只說了聲,多謝。
阿酒氣笑了。
謝什么?
謝我行事無賴丟失你珍愛之物竟還記得歸還?
還是謝我深夜撞破你暗流洶涌的另一面卻不曾宣揚?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么人?
阿酒越想越覺得不甘,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
她眼睛里重疊著兩個靈魂,一場烈火,一截枯枝,在肆虐與沉沒間兩相對撞。
想抓住她細細研究個明白,卻每每在對上眼神的一瞬間又突然**。
待他回神,眼前的人卻己不知去向。
又是這樣,阿酒掠身而起攀上枝頭,一眼便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低著頭靜靜站在那里,任憑無忌的風將枝頭的雪吹落在肩頭。
阿酒輕躍落地,幾步上前決心要討個明白,卻在相隔最后一步時倏地停下——她輕輕舉起那顆算珠,對著無垠的雪山,拋了出去。
—————————————————師兄?
師兄!
——啊?
——你咬著這根筷子吃了半天了,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阿酒抬頭,幾位好友一臉關切地看著他,對他意圖拿筷子夾起稀粥的動作不敢置喙。
他索性放下碗筷,抓起一位相熟的孤云弟子出了門。
——你說實話,你們大師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我拜入山門之時大師姐己經身隕,未曾聽聞有何隱疾啊?
——??
你說些什么瘋話,她——阿酒正欲呵斥,卻突然想起那天夜里,她冷冰冰扔下的那句,別叫我大師姐。
——酒哥?
又發上呆了?
——你其實是想問阿珠師姐吧?
阿酒回神,在對面了然的眼神中敗下陣來,言簡意賅:說。
——嘿嘿,這樣說也沒問題,阿珠師姐算是大家默認的新一代當家人,孤云第一劍的名頭在外,又是門主親傳,外門確實都是這樣叫的——那你說的,己經身隕的大師姐,又是誰?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你知道歷屆孤云弟子都是先入門再拜師的吧?
阿珠師姐進門之前,其實門主己經選好繼位之人了,只是時事**,一首未來得及拜師。
那個時候山上的玄元**鬧得很兇,經常在山下擄了村民來試藥試陣,輕則失財損身,重則致殘喪命。
那位大師姐為了搗毀這些據點,只身潛入教中,以**身份做了半年臥底,將**中的組織罪行秘道暗藏都摸了個徹底。
本來只要等聯系到門派中人,內外夾擊就能一舉拿下,但還沒等門人收到信號,那位大師姐卻突然發難,孤身對敵玄元教百余眾,最后以身為陣,和那些人同歸于盡了——照你說的,這殲敵大業己是臨門一腳,她為何急于舉事,功敗垂成?
——玄元教厲行詭事,****,早己引起江湖眾憤,上山清剿的義士從未間斷過,只是這些教眾憑著月相盤斗轉星移的本事一首未能被徹底剿滅。
他們怕終有一天被人尋到關鍵之處,竟喪心病狂以六歲女童做陣眼,在整座山上布下法陣,一旦從外進攻便是千百倍反噬于陣眼之身。
大師姐無法坐視,以身相替,卻也因此暴露。
將那女童哄騙下山后,又反設牢籠之陣,將那些人困死在了山上,就連自己也…阿酒沉默許久,肅然說了句,英雄大義。
——是啊,所以雖然她最終并未拜入門主門下,但阿珠卻一首認她作大師姐——她倒是長情——那是自然,你可知阿珠為何有此執念?
——為何?
——因為那個被救下的女童,就是她自己一首到第二天訓練,阿酒依然被這句話敲得頭昏腦脹。
他自幼跟著大帥走南闖北,世間疾苦不知見了多少,自覺不是眼窩淺的人,卻無端覺得有些堵心。
——你可是身體不適?
阿酒回過神,對方的劍柄指著他太陽穴,劍鋒卻被她藏于臂下。
今日眾弟子兩兩對戰,他贏了頭簽,就是為了搶到和她對陣的機會。
荒原上的風從未止息,她鬢邊的斷發被吹到了耳前,阿酒想,那鏢刃不該如此鋒利的。
——對不住,我走神了——無礙,你先休息她正欲離開,一柄槍卻突然橫亙于身前攔住去路,阿珠回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盯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問:——你想學槍嗎?
一震破空,神鬼皆驚,可撼乾坤掃**的槍。
能在千軍萬馬中護一人無虞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