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營的轅門前，沈清璃勒住韁繩，胃里一陣翻涌。

三天馬背顛簸讓她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但眼前的景象更讓她窒息——營地里橫七豎八搭著草棚，**聲此起彼伏。

幾個穿著褐色短打的雜役抬著擔架穿梭其間，白布下露出青灰色的腳趾。

遠處冒著黑煙的地方，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

"沈醫女？

"領路的親兵疑惑地回頭。

沈清璃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卻只摸到裝著銀針的布包。

沒有防護服，沒有口罩，沒有抗生素。

"病患總數多少？

癥狀發展規律？

死亡病例的共同特征？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手指不自覺地做出記錄病歷的虛擬動作。

親兵一臉茫然："就...先是發熱嘔吐，然后咳血，最多熬不過三日。

己經死了三十七個，病著的還有八十多人..."沈清璃瞇起眼睛。

傳染速度快，病程急，伴有出血癥狀——像是鼠疫或者某種出血熱。

她必須立刻看到患者。

"帶我去最嚴重的病區。

"親兵臉色大變："那可不行！

會傳染的！

""那你們王爺派我來觀光嗎？

"沈清璃一把扯下披風，將袖口束緊，"去找些干凈的細麻布，再準備大量沸水和醋。

"當她用醋泡過的麻布蒙住口鼻時，周圍士兵紛紛后退，仿佛她是什么妖孽。

沈清璃不予理會，徑首走向最近的一個草棚。

草棚里躺著五個漢子，面色潮紅，眼結膜充血。

她跪在第一個患者身邊，手指搭上對方脖頸。

脈搏快而弱，體溫灼手。

"張嘴。

"她掰開患者的嘴，舌苔黃厚，咽喉有出血點。

掀開衣襟，腋下淋巴結腫大，皮膚有瘀斑。

"腹痛？

頭痛？

"她按壓患者腹部，得到一聲虛弱的**。

癥狀高度吻合敗血型鼠疫。

沈清璃心跳加速——在沒有抗生素的古代，這幾乎是**判決。

但現代醫學知識告訴她，早期干預仍***。

"立刻做三件事。

"她轉向跟進來的親兵，"第一，將所有病患按輕重分級，不同階段分開安置；第二，準備大量柳樹皮煎水；第三，燒掉這些草棚，改用通風良好的帳篷。

"帳外突然傳來冷笑："好大的口氣。

"一個穿著藏青長袍的中年男子掀簾而入，身后跟著兩個藥童。

男子蓄著精心修剪的山羊須，腰間玉佩叮當作響。

"在下太醫院派駐西北大營醫官，趙杞。

"男子拱手，眼里卻滿是輕蔑，"姑娘就是靖王特派的神醫？

"沈清璃注意到他袖口干干凈凈，連靴底都沒有沾染病區的泥污。

"趙醫官既然在營，為何**防護？

"她反問。

"防護？

"趙杞像聽到什么笑話，"吾輩醫者，正氣存內，邪不可干！

倒是姑娘這副打扮，莫非是怕了？

"沈清璃懶得爭辯："病患需要分級隔離。

輕癥在西區，中癥在東區，重癥單獨安置。

死者**必須火化。

""荒謬！

"趙杞胡子首翹，"《傷寒論》有云...""現在不是引經據典的時候。

"沈清璃打斷他，"患者淋巴結腫痛，高熱出血，符合疫癘特征。

接觸傳播是主要途徑，必須阻斷。

"趙杞臉色鐵青："黃毛丫頭也敢妄議醫道？

本官用的可是千金方中的紫雪丹，每丸價值十兩白銀！

"沈清璃瞥見角落里堆放的藥渣，捏起一撮在指尖捻開——昂貴的麝香、犀角，對鼠疫桿菌根本無效。

"紫雪丹退熱或許有用，但*****。

"她甩掉藥渣，"柳樹皮水一樣能退熱，而且便宜。

""你！

"趙杞氣得發抖，"本官要上奏太醫院...""趙醫官。

"帳外傳來懶洋洋的聲音，"您是要上奏本王用人不當嗎？

"蕭景珩斜倚在門框上，依舊一襲玄衣，只是腰間多了柄鑲金錯玉的佩劍。

趙杞立刻跪伏在地，額頭抵著泥土。

沈清璃沒跪。

她正忙著檢查第二個患者的瞳孔反應。

"王爺。

"她頭也不抬，"如果真想救人，就別在這妨礙醫療工作。

"帳內瞬間安靜得可怕。

親兵們面如土色，趙杞更是抖得像篩糠。

蕭景珩卻笑了，慢悠悠走到沈清璃身邊，靴尖幾乎碰到她的裙擺。

"沈醫女，你可知沖撞親王是什么罪名？

"沈清璃終于抬頭，正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沉香味，還有一絲...血腥氣？

她注意到他右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在我的...家鄉有句話。

"她穩住聲音，"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

王爺若要治罪，等疫情控制后也不遲。

"蕭景珩瞇起眼睛。

陽光透過帳篷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忽然，他轉身向外走去。

"照她說的做。

"聲音飄回來，"本王倒要看看，這位沈醫女有多大本事。

"當天傍晚，營地格局徹底改變。

沈清璃指揮士兵搭建了三個隔離區，用醋水噴灑消毒。

她教婦人縫制雙層麻布口罩，煮沸后使用。

所有飲水必須燒開，**物用石灰處理。

最令將士們震驚的是，她親自為重癥患者引流淋巴結膿液。

當渾濁的液體噴濺到她手上時，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會傳染的！

"一個小兵驚呼。

沈清璃用醋水沖洗雙手："膿液要排干凈，否則毒素吸收更危險。

"她心里苦笑——要是有橡膠手套就好了。

夜深時，她累得幾乎站不穩。

但看到輕癥區己經有患者退燒，又覺得值了。

正要休息，背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柳樹皮水確實有效。

"蕭景珩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不過本王好奇，醫女如何知道這偏方？

"沈清璃脊背一僵。

柳樹皮含水楊苷，是天然阿司匹林來源——這在現代是常識，在古代卻是冷門知識。

"家傳秘方。

"她含糊道。

蕭景珩踱到她面前，月光下他的輪廓像刀刻般鋒利："沈醫女入太醫院三年，考核年年墊底。

怎么突然精通這等奇術？

"沈清璃心跳加速。

她注意到陰影里站著兩個帶刀侍衛。

"生死關頭，潛能爆發。

"她勉強笑道。

蕭景珩突然伸手，冰涼的指尖擦過她耳際，摘下一片柳葉："比如，知道用淋巴結這種古怪稱呼？

"沈清璃血液凝固。

她白天情急之下確實用了現代醫學術語。

"《黃帝內經》有云..."她急中生智。

"《內經》稱其為瘰疬。

"蕭景珩冷笑，"本王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誰？

"遠處突然傳來喧嘩。

一個親兵狂奔而來："王爺！

新送來的藥材有問題！

"蕭景珩眼神驟冷，轉身大步離去。

沈清璃松了口氣，跟上去查看。

藥材帳篷里，幾個麻袋被撕開。

沈清璃蹲下檢查，在治療鼠疫的關鍵藥材黃柏中，發現了混入的黑色粉末。

她蘸了一點在舌尖，立刻吐出來："砒霜。

"帳內嘩然。

蕭景珩臉色陰沉得可怕："查。

"沈清璃卻想到更可怕的事——如果連軍營藥材都被動手腳，說明這場瘟疫，很可能不是天災。

"王爺。

"她輕聲道，"重癥患者需要特殊治療。

能否準備一間干凈屋子，還有...活著的健康老鼠？

"蕭景珩銳利的目光投向她："理由？

""我要證明，這場瘟疫是人為的。

"沈清璃首視他的眼睛，"而兇手，很可能就在送藥的人當中。

"月光下，兩人目光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算計與警惕。

這一刻，沈清璃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陌生的時空，她不僅在與死神賽跑，更卷入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而面前這位深不可測的王爺，既是她最大的威脅，也可能是唯一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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