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的冰面裂成蛛網狀,月光在裂紋間流淌成銀色的毒蛇。
沈昭盯著女尸耳垂的新月胎記,前世記憶瘋狂翻涌。
這具**本該在三個月后出現在護城河,作為蘇沅指控她**的罪證。
如今時間線提前,說明有人和她一樣帶著記憶重生——或者這本身就是更大的局。
"沈小姐的見面禮,倒比三年前有趣。
"謝無咎的蟒袍廣袖突然罩下來,帶著體溫裹住她顫抖的肩。
這個動作太像前世他誘哄她喝毒酒時的溫柔,沈昭本能地肘擊他肋下,卻在碰到玄鐵護心鏡時收住力道。
護心鏡上雕刻的饕餮紋硌得她手肘生疼,這兇獸的眼睛是用漠北狼王的獠牙鑲嵌的。
"殿下謬贊。
"她順勢拽過他的袖口擦手,金線刺繡刮過掌心尚未結痂的傷口,"只是這禮尚往來,您該回贈妾身一份驗尸格目。
"侍衛統領提著燈籠靠近時,沈昭瞳孔驟縮。
那人左臉覆著銀制面具,月光在面具邊緣凝成霜色——正是前世親手剜她雙眼的裴雪青。
此刻他執筆記錄的模樣溫潤如玉,任誰都想不到這雙手曾將蠱蟲種進活人天靈蓋。
"死者年約十七,右手虎口有琴繭。
"裴雪青的筆尖頓在尸身心口,"致命傷是......"火光明滅間,女尸胸腔突然塌陷。
無數碧色螢蟲從肋骨間涌出,在空中聚成鳳凰銜枝的圖案。
沈昭聽見身后侍衛跪地的聲響,這是前朝余孽聯絡的暗號。
三年前圍剿廢太子時,她見過同樣的螢火密語。
謝無咎的劍鞘壓住她后頸,玄鐵雕著睚眥的紋路刺進皮膚:"解釋。
""寅時三刻露水最重,磷粉遇熱顯形罷了。
"沈昭突然劈手奪過裴雪青的朱砂筆,蘸著尸血在冰面勾畫,"殿下不如查查禮部,這批螢石粉本該用在元宵燈會。
"她最后一筆指向女尸緊攥的東宮令牌,血跡蜿蜒成箭頭形狀。
裴雪青突然咳嗽著打翻硯臺,墨汁潑臟了冰面上的證具。
這個動作讓沈昭看清他腕間紅繩——系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翡翠鈴鐺,鈴舌處細微的機關**在顫動。
前世她被剜眼時,這枚鈴鐺就懸在她頭頂滴血。
"稟殿下,尸身喉管有異。
"裴雪青的銀面具閃過冷光,"似是被江湖手法震碎。
"沈昭突然笑出聲。
她徑首扯開女尸衣襟,心口朱砂痣位置赫然是胭脂點的假痣。
在眾人抽氣聲中,她將染血的手指按在謝無咎唇上:"現在,您該聽聽妾身的條件了。
"指尖下的薄唇冰冷如鐵,卻在她觸碰時細微地顫栗。
**間的蘇合香熏得人頭疼。
沈昭隔著十二扇檀木屏風觀察外間的動靜,銅鏡映出腕間愈發鮮艷的蝶形印記。
前世這蠱印出現后第七日,她開始咳血,而謝無咎在那一夜屠了蘇家滿門。
指尖撫過妝匣暗格,里面是她用鳳仙花汁重繪的東宮布防圖——角落多了一道朱筆勾勒的密道,那是前世謝無咎囚禁蘇沅的暗室。
"沈小姐不妨首言。
"謝無咎的聲音裹著殺意從背后襲來時,她正在往鎖骨貼花鈿。
銅鏡里映出他捏著東宮令牌的手,青筋在蒼白皮膚下如毒蛇游走。
令牌邊緣沾著荷花池的淤泥,卻遮不住背面新刻的狼頭圖騰——那是本該三年后才出現的漠北王庭印記。
"三個問題。
"沈昭將螺子黛拋給他,黛石在空中劃出幽藍的弧線,"一,蘇沅此刻是否在慈寧宮陪太后禮佛?
二,三日前戶部消失的三萬兩軍餉,可還藏在京郊馬場的草料垛?
三......"她突然轉身,寢衣帶子勾住他腰間佩玉。
羊脂玉上的*龍紋路刮過絲綢,發出細微的嘶啦聲:"殿下夢中喚的昭昭,是妾身乳名,還是您心上人的呢?
"謝無咎的劍鋒劃破她肩頭,血珠濺上琉璃燈罩。
他在那抹嫣紅中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就像那年從尸堆里爬出來時,在水洼里看到的惡鬼模樣。
劍身映出沈昭帶笑的眼睛,和記憶里太液池畔遞給他傷藥的少女重疊。
"沈昭,你當真以為孤舍不得殺你?
""您舍得。
"她笑著握住劍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波斯地毯的鳶尾花紋上,"但殺了我,誰帶您找真正的玉璽呢?
"這個秘密本該在漠北之戰時才揭曉,此刻卻成了最鋒利的**。
劍身突然發出蜂鳴。
沈昭感覺腕間蠱印開始發燙,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她趁機將染血的帕子塞進他掌心,那上面繡著漠北王庭的狼頭圖騰——是她用拆解的纏臂金絲仿制的繡樣。
金絲在燭光下泛著血色的光,恰如她此刻跳動的脈搏。
裴雪青的通報聲救了這場對峙。
沈昭望著他呈上的檀木盒,嗅到熟悉的血腥氣。
盒中是一截戴著翡翠鐲子的斷腕,鐲內刻著蘇家族徽——正是她前世被斬首時戴的那只。
斷腕的指甲縫里嵌著西域天竺葵的花粉,那是蘇沅最愛用的香粉。
"戲臺搭好了。
"謝無咎突然將她拽進懷里,指尖摩挲她頸間脈搏,"沈小姐可要唱得盡興些。
"他掌心的薄繭刮過昨夜留下的咬痕,激得她渾身顫栗。
這個姿勢像極了前世他教她握弓的模樣,只是如今弦上搭的箭對準了彼此咽喉。
靈堂的白幡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此刻所有人都望著棺木,各懷鬼胎。
沈昭望著棺槨中與自己九分相似的女尸,忽然想起前世謝無咎為她立的衣冠冢。
那時他說"贗品就該有贗品的葬法",如今倒輪到別人給她演這出貍貓換太子。
**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切口整齊——正是她當年為救謝無咎被毒蛇咬傷后自斷的。
"請太子妃執引魂幡。
"禮官遞來的柳木幡桿上涂著尸油,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沈昭剛要觸碰,裴雪青突然打翻長明燈。
燈油潑在雪青色的帳幔上,火舌瞬間躥起三尺高。
在眾人救火的混亂中,他將一枚藥丸塞進她掌心,呼吸噴在她耳后:"師姐,噬心蠱發作的滋味可好受?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稱呼屬于她被抹去的記憶——七歲前在藥王谷的日子。
沈昭反手扣住他命門,卻摸到脈搏處密密麻麻的蠱蟲凸起。
那些蠱蟲在她指尖下蠕動,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盤踞在血**。
"你身上有我的同命蠱。
"裴雪青的銀面具映出她驚駭的臉,裂痕處滲出黑色的血,"我死,你也活不過三日。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像是無數蟲豸在喉間爬行。
引魂幡突然無風自動。
沈昭在幡布翻卷的間隙看到謝無咎的身影,他手中弩箭正對著裴雪青的后心。
那是玄鐵打造的穿云弩,箭簇浸過西域曼陀羅的汁液,前世她親眼見過這毒讓一頭猛虎七竅流血而亡。
電光石火間,她故意踉蹌著撞翻棺槨。
沉香木的棺蓋重重砸在地上,女尸滾落時裂開的腹腔掉出半塊玉璽。
蟠龍紐上的眼睛鑲嵌著漠北特有的血玉,在火光中流轉著妖異的光。
"陛下萬歲!
"裴雪青突然高呼著跪下,銀面具磕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天佑我朝,傳國玉璽現世!
"沈昭看著謝無咎驟然陰沉的臉,終于明白這是個死局。
玉璽本該在三年后漠北之戰出現,如今提前現世只能說明——有人篡改了所有人的記憶,包括重生者。
她腕間的蠱印突然刺痛,蝴蝶翅膀的紋路蔓延至心口,像是有無形的絲線在收緊。
在群臣山呼海嘯的朝拜聲中,她握住謝無咎冰冷的指尖:"現在殺我,您可就是弒神的罪人了。
"他的指甲掐進她掌心,在血肉模糊間寫下西個字:將計就計。
血珠滴在玉璽的蟠龍紐上,那龍眼突然轉動了一寸。
夜梟的啼叫穿透云層。
沈昭腕間的蠱印突然開始滲血,血色蝴蝶的紋路順著血管爬上鎖骨。
她望著太廟方向沖天而起的狼煙,想起前世今生的所有輪回里,這抹血色從未改變。
而當她轉頭時,發現裴雪青的面具裂縫中,正爬出一只碧眼金翅的蠱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