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拖曳出流動的金線,行道樹的影子隨著車速漸次倒退。
當酒店霓虹招牌闖入眼簾,張瀾才驚覺天己黑透。
后備箱里的拉桿箱空蕩得能聽見回響,她只拎著巴掌大的菱格紋手包踏入大堂,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孤寂的脆響。
旋轉門的玻璃映出她駐足整理衣領的身影。
水晶吊燈的光瀑傾瀉而下,在她睫毛上碎成星子,模糊了玻璃上那張瓷白的臉——眉峰微蹙卻難掩秀致,唇角抿起的弧度恰似工筆勾勒的月牙。
有一對年輕的情侶走在他前面,那女孩戴了一個太陽帽。
大晚上的哪有太陽啊?
張瀾看著這倆人,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仿佛被強力膠粘住一般。
蕾絲裙擺掃過張瀾的小腿,帶起一陣混著龍舌蘭甜膩的晚風。
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捏著姜偉***的指尖微微發緊。
嗅著空氣中發酵的甜膩,她忽然想起最近流行的三醋酸面料。
太陽帽把胳膊撐在柜臺前,操著一口張瀾聽不懂的方言,鑲鉆美甲在臺面刮出刺耳聲響。
酒氣更濃了。
前臺面帶微笑,溫聲細語應對著含混的方言。
張瀾盯著對方制服上紋絲不亂的絲巾,忽然想起時裝周**那些踩著十厘米高跟鞋仍能健步如飛的秀導——專業素養真是刻進某些人的骨血里。
張瀾心中暗自給出了五星好評。
她遞了兩張***過去,面帶微笑:“兩個大床房,有預定。”
出了電梯,開門把房卡插上,換鞋、開窗一氣呵成。
浴室的蒸汽裹著鼠尾草香爬上瓷磚,張瀾盯著鏡中霧化的面孔。
手機在防水臺上震個不停,建模軟件群涌出的PPT如潮水——3D人體掃描、虛擬縫合算法、面料物理引擎。
她披上浴袍,擦了兩下手,劃開了屏幕。
那些鑲著金屬邊框的PPT封面,與她上周參會上見過的如出一轍。
張瀾估計明天又要開會了,應該是燒錢的項目終于要上馬了。
建模軟件是什么?
說白了就是她設計好衣服,然后操作人員用建模軟件構造一個虛擬的模特試穿。
可以360°查看、縮放衣服的細節,也可以隨時修改。
相比從選面輔料開始一件件的做服裝樣品,理論上軟件建模能減少開發樣品的成本,效果上也會更首觀和立體。
給的測試賬戶因為自己的電腦配置雖然不低,但是也帶不起來,所以她就一首沒有體驗過。
隨手把群消息屏蔽掉,打開短視頻app。
她裹著浴袍蜷進沙發時,發梢的水珠洇濕了亞麻靠墊。
手機藍光在濕發間流淌,張瀾的拇指懸在某個求婚視頻上方。
前男友的眉骨被美顏濾鏡磨得過分精致,腕表反光刺破屏幕的剎那,她后頸的絨毛突然集體倒豎。
張瀾撇撇嘴,在心里默默的點評:錄視頻的人可真會運鏡,生怕別人看不清。
鏡頭里的他一身休閑西裝,頭發梳得很高。
他單膝跪地,手里捧著花,周圍許多人圍成了一個半圓。
一雙**的手臂和他相擁在一起,女孩妝造精致,眉眼婉約修長,整個人顯得水靈靈的。
鏡頭拉遠,只有他們兩人。
他大聲地說:“寶貝,我愛你。”
這是張瀾第一次從前男友的嘴里聽到”寶貝“這兩個字,聲浪在空間里扭曲成嘲弄的回響,如同心臟上挨了一記重錘。
原來早在他第一次缺席設計展時,旗袍就注定要脫線。
回想起大學時光,他們曾共同走過許多美好的日子,但那時的他總是很忙碌,言語之間也從未流露出如此這般的溫柔與愛意。
他懷揣著遠大的志向,夸下海口要在三十歲之前,躍升一個社會階層。
他堅信,讀書與愛情是通往更高階層的兩條必由之路。
張瀾對他滿懷敬仰,如同信徒般虔誠,于是她也緊隨其后,一步步跟著他。
然而時至今日,回過頭來看,他或許在讀書方面只能算是馬馬虎虎、差強人意,但在另一條道路上卻把握得非常精準且適時,畢竟他擁有如此出眾的外貌條件作為資本。
大二秋天的銀杏葉在記憶里簌簌作響,球場邊的碳酸飲料瓶正被陽光曬得發脹。
他進球的時候,人群之中不時傳來陣陣驚嘆聲與歡呼聲。
有女生在討論他很耀眼,也是學生會和社團的活躍份子。
有人接話道:“可惜有主了。
“張瀾默默地聽著,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知道,別人口中所說的“有主”之人正是自己。
后來張瀾的笑意就慢慢的凝固了,像是面具倒掛在臉上。
既然別人都知道“有主”了,但卻不知道她,只能說明看見和他在一起的人不是她。
記憶一點點復原,那些曾經模糊不清的片段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神秘的信息,陌生的氣味,躲藏的眼神。
她還是太普通了。
再后來,沒等到畢業,張瀾就提出分手。
對方沒有挽留,甚至也不解釋。
她緊緊地攥著毛巾,仿佛要將它揉碎一般。
視頻繼續播放。
鏡頭里的女生聲音很好聽,甜甜的,有一種江南女子的軟糯:“我也愛你。”
眾人紛紛拍手叫好,**的花瓣被灑向天空。
遠方有煙火升起,在濾鏡的作用下,一切變得漸漸真切起來。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點開評論區,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告誡,但當真正要敲下鍵盤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可指尖卻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硬無比。
張瀾打開右上角,最后選擇了拉黑。
隨著頁面刷新,那張熟悉的臉瞬間消失不見,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手機自動跳轉到下個美妝教程時,她借著屏幕終于看清自己的表情——竟是笑著的,仿佛在看某部荒誕的都市愛情劇。
手機再次震動,微信彈出新消息。
陸林野的好友申請像枚誤入戰場的流彈,安靜地躺在通知欄。
她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白天隱約聽見姜偉打電話提到的人...心情不好。
不加了。
就當沒看見。
窗外的霓虹在玻璃杯沿凝成一道彩弧。
張瀾將手機反扣在茶幾上,清脆的碰撞聲驚醒了沉睡的智能音箱。
城市在窗外流淌,而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劃屏時的戰栗,仿佛觸摸到了時光斷層里,那個在球場邊攥著飲料瓶傻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