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鈴響前幾分鐘，許星河的后頸突然感受到某種粘稠的視線。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般猛地轉頭，卻只撞見走廊窗外那棵歪脖子櫻樹正把枯枝探進二樓，枝椏間三只烏鴉正用喙挑剔地撥弄著枯枝，仿佛在嘲笑人類對青春的定義。

去年這個時候，樹下還擠著五組cosplay（角色扮演）社團在搶機位，粉色花瓣落在某個路過的文學少女鬢角時，甚至引發過小規模騷動。

如今只剩烏鴉銜著便利店塑料袋殘片筑巢，倒像是給這所學校的青春濃度做了精準注釋。

“鏘鏘——！”

斜前方突然傳來餐具碰撞的脆響。

扎著蝴蝶結發帶的女生以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扭轉上半身，便當盒里規整排列的章魚香腸正冒著熱氣，番茄醬在玉子燒上畫出完美的心形——如果忽略她因突然轉身而滑落到便當蓋邊緣的胡蘿卜雕花的話。

“許同學要不要嘗嘗看？

今天有做糖醋里脊哦。”

少女指尖沾著的番茄醬在陽光下呈現出某種案發現場般的猩紅，眼睛卻亮得像發現稀有成就的RPG玩家。

她頭頂的草莓發夾隨著動作微微顫動，劉海處翹起的一小撮呆毛在氣流中劃出不足一厘米的偏差值。

許星河舉起手中的炒面面包，包裝袋上某偶像歌手的Q版頭像正沖他比著俗氣的剪刀手。

“碳水化合物才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他說這話時，面包屑正巧粘在嘴角，“順便說，你劉海夾的黃金分割點往左偏移了1.2度，考慮到地球自轉產生的科里奧利力，實際偏差應該是大約0.7厘米。”

女生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卡頓。

她下意識去摸劉海的動作讓便當盒危險地傾斜了十五度，腌蘿卜差點滑進糖醋汁里。

“哎？

可是美發老師說這個發型能夠有效的提升親和力......那建議他把數學老師開的診斷證明裱起來。”

許星河轉身時瞥見窗外烏鴉正把亮晶晶的糖紙塞進巢穴，突然意識到自己背包側袋還塞著昨天便利店送的動漫角色貼紙——集滿五張就能兌換溫泉旅行券的幼稚把戲，但該死的是他確實記住了所有角色對應的便利店甜品。

走廊彼端突然炸開叮叮當當的聲響，某個掛著“花嫁應援會”臂章的男生狂奔而過，書包上別著的五胞胎徽章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暈。

許星河莫名想起上周在圖書館，一個女生指著一本后宮向的戀愛小說封面說的那句“這種后宮劇情就像超市試吃品，嘗多了只會反胃”，當時她灰白色的發梢掃過書頁的弧度，精確得如同圓規畫就。

當他咬著冰涼的面包回到座位時，前桌女生正對著小鏡子調整劉海，草莓發夾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倔強的光。

窗外的烏鴉突然集體振翅，黑色羽翼掠過玻璃的瞬間，許星河在倒影里看見自己嘴角沾著的海苔碎，突然覺得自己像極了那些執著收集糖紙的烏鴉——明明不需要，卻偏要固執地囤積這些毫無意義的碎片。

午休鈴撕裂空氣的剎那，他鬼使神差地抽了張紙巾拍在女生課桌上。

“擦擦手，”他的聲音像是從二十米深的海底傳來，“番茄醬沾到袖口了。”

沒等對方回應就快步走向天臺。

踏出教室門口時，許星河的余光瞥見女生手忙腳亂打翻橡皮時，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是被那棵歪脖子櫻樹詛咒了——不然怎么解釋這突如其來的、想要修正所有不完美細節的強迫癥？

......下午。

走廊的空氣中似乎漂浮著粉筆灰和橘子汽水的甜味。

許星河把精裝版《人間失格》舉到鼻尖前，硬殼書脊硌得虎口發疼——這姿勢活像舉著防爆盾穿越戰區。

可惜書本擋得住陽光，卻擋不住戲劇社社長在隔壁教室門口張開的雙臂。

“請和我來一場五等分的交往吧！”

三年級學長用詠嘆調般的嗓音喊道，襯衫上的一顆紐扣在激烈動作中崩飛，精準砸中走廊盆栽里含羞草的葉片。

圍觀人群爆發出海嘯般的笑聲，許星河甚至看到兩個女生偷偷把手機鏡頭對準學長褲腰——那里正卡著半片從盆栽飛來的草葉。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

生活指導老師捏扁了速溶咖啡罐，鋁皮在他指縫間發出垂死掙扎的咯吱聲。

許星河趁機貼著墻根溜走，書包側袋里沒擰緊的水杯晃出輕響，像在給他鬼祟的潛行配樂。

公告欄前的人墻自動分流出一小股空隙。

許星河發誓自己只是隨意一瞥，但那張被夕陽鍍上金邊的粉色海報像磁石般吸住他的視線——五張便利貼呈花瓣狀排列，每片花瓣都寫著令人胃痛的臺詞：”要成為配得上西葉的新娘哦“（附帶簡筆畫婚紗）”笨蛋就該吃竹輪“（旁邊畫著被竹輪刺穿的Q版小人）”耳機是人類的第二層皮膚“（耳機線蜿蜒成DNA螺旋）”笑容要像炒雞蛋般蓬松“（蛋黃醬擠出的笑臉正在滴落）”**要趁熱吃“（蒸汽里飄著愛心）最下方用熒光筆歪歪扭扭標注：“集齊五張可召喚社長限定版毒舌服務！

P.S.中野同學禁止參賽。”

看到這一幕，許星河嘴角抽搐著后退半步，仿佛那些便利貼會跳出紙面咬人。

就在這時穿堂風突然掀起海報一角，露出背面鉛筆寫的潦草字跡：“膽小鬼連幸福都會害怕。”

雨水暈染的墨痕在紙面洇開，像診斷報告上擴散的癌細胞。

許星河忽然想起小學時看過的某部動畫。

男主角在櫻花雨中說出“我想吃掉你的胰臟”時，自己還笨拙地模仿過那種決絕語氣。

如今回憶起來，只覺得當時的自己蠢得像被門夾過的海豹。

書包帶滑落肩頭的瞬間，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扶，腕表表盤反射的陽光在公告欄上劃出一道流星。

等意識到時，自己己經站在教學樓門口的銀杏樹下。

影子被夕陽拉長成細瘦的十字架，鞋尖前躺著半片枯葉，葉脈紋路與《人間失格》封面的燙金文字詭異地重疊。

“所以太宰治先生也經常被社團**困擾嗎？”

他對著封面照片自言自語，作家憂郁的眉眼在暮色中愈發深邃。

遠處棒球部正在訓練，金屬球棒擊中白球的脆響驚飛一群麻雀，黑色剪影掠過他攤開的掌心。

當影子長度突破三米大關時，身后傳來膠底鞋摩擦地面的急剎聲。

“這位同學！”

戲劇社社長頂著滿頭草屑追上來，褲腰上那片葉子在跑動中終于飄落，“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

你剛才偷看海報的眼神特別有故事感！”

“那是看流浪狗絕育宣**的眼神。”

許星河把書塞進書包，金屬搭扣清脆的“咔嗒”聲給對話畫上休止符。

去往圖書館的路上經過便利店時，他盯著玻璃櫥窗里的**蒸籠看了十秒，最終買走一根貼著“笨蛋**”標簽的竹輪。

許星河用牙齒輕口咬開竹輪包裝袋時，發現背面印著某部動畫的宣傳語。

“五等分的戀愛也可以很美味哦！”

他突然笑出聲，驚動了電線上的鴿子，西處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