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昆侖群山像頭蟄伏的巨獸，陸昭離貼著冰封的河谷疾行，白澤化作流光縮在他袖中。

遠處血烽火將夜空染成暗紅，那顏色讓他想起去年冬至——阿娘咽氣前咳出的血沫，也是這樣星星點點濺在窗欞紙上。

"左轉！

"白澤的示警刺入腦海。

少年獵手猛地剎住腳步，三支骨箭擦著耳際釘入冰面。

箭尾綴著的青銅鈴鐺叮當作響，炸開的磷火照亮了前方冰層下的陰影：成百上千具妖獸骸骨被凍在幽藍冰晶里，最上方的蠱雕**還掛著半截雷澤獵戶的皮襖。

"葬骨澗..."陸昭離喉頭發緊。

這是獵戶們談之色變的鬼澗，傳說西王母在此處斬殺**的陸吾神獸，它的怨氣讓死去的妖獸化為倀鬼。

此刻磷火正順著冰縫流淌，那些骸骨的眼窩里陸續亮起綠熒熒的鬼火。

"把《萬獸圖鑒》交出來！

"七個披著雪狼皮的身影從霧中浮現，為首的漢子臉上橫貫著蠱雕爪痕——正是三日前叼走阿爹的那頭妖獸留下的。

陸昭離認出這是雷澤部落的巡狩隊長蒼狼，但他手中的骨弓卻纏著詭異的黑氣，箭囊里裝的赫然是人指骨。

"蒼狼叔，血烽火..."少年話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己至。

白澤突然從袖中躍出，銀鬃暴漲如盾。

骨箭撞上光幕的剎那，陸昭離瞳孔驟縮——那些箭桿表面布滿血管狀紋路，箭簇分明是嬰兒的乳牙！

"他們被饕餮蠱惑了。

"白澤的聲音帶著虛弱，"用玉墜照他們的影子！

"陸昭離扯下頸間青玉墜，朱砂紅芒掃過雪地。

本該拖在人身后的影子全都蜷縮在頭頂，變成張牙舞爪的怪物形狀。

最駭人的是蒼狼，他后頸處鼓起拳頭大的肉瘤，隱約可見饕餮的獨眼在皮下轉動。

"殺！

"蒼狼的嘶吼己不似人聲。

少年獵手翻身滾到冰巖后，指尖觸到某種粘稠液體。

低頭就見冰層下滲出黑血，那些妖獸骸骨正用利爪抓撓冰面。

白澤突然厲喝："咬破舌尖噴在玉墜上！

"陸昭離依言照做，含血的唾沫剛沾到玉墜，整個冰河突然震動。

朱砂紅光化作展翅的玄鳥，所過之處黑血蒸發，倀鬼哀嚎著縮回骸骨。

蒼狼等人卻趁機包抄而來，七張骨弓拉滿時發出的咯吱聲，像極了阿娘病重時的骨節摩擦聲。

"跳進冰縫！

"白澤突然喝道。

陸昭離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耳邊風聲呼嘯間，他看見蒼狼臉上的肉瘤裂開，饕餮的尖牙距離自己喉嚨僅差半寸。

下墜途中，少年猛地將玉墜按在冰壁上——媧皇血觸到千年玄冰的瞬間，竟融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隧道。

"閉氣！

"白澤周身星光暴漲。

冰層在頭頂轟然閉合，陸昭離順著冰滑道急速下墜。

黑暗中響起白澤的喘息："這些人的魂魄被饕餮分食，救不回來了...但他們在無意識間透露了重要情報——"滑道盡頭豁然開朗，少年跌進個巨大的冰溶洞。

白澤用最后的力量幻化出虛影，前爪按在他眉心："看仔細了！

"無數畫面涌入腦海：蒼狼率隊巡邏時發現地窟，洞壁上刻著與《萬獸圖鑒》相似的圖騰；他們觸碰了某塊帶有饕餮紋的冰柱，黑氣順著七竅鉆入體內；最后看到的畫面是雷澤部落**，族長正將青銅**刺向綁在神木上的少女..."阿沅！

"陸昭離目眥欲裂。

那是他從小定親的姑娘，此刻少女額間的朱砂痣正滲出黑血，與玉墜的紅光產生共鳴。

白澤突然踉蹌倒地，琉璃豎瞳的金血滴在冰面上，竟腐蝕出冒著黑煙的孔洞："我的傷口...有混沌之氣..."溶洞深處傳來鎖鏈崩裂聲，十八盞幽冥燈次第亮起。

陸昭離這才看清西周冰壁里封著九具龍尸，每具尸骸心口都插著刻有西王母符文的青銅樁。

最中央的祭臺上懸浮著塊龜甲，上面浮現出與《萬獸圖鑒》相連的星圖。

"青龍精魄的線索。

"白澤掙扎著站起，"但這是陷阱..."話音未落，整座祭臺突然翻轉。

陸昭離抱住白澤滾向側方，原先站立處刺出密密麻麻的冰錐。

龜甲迸發的青光中浮現出虛幻人影，那人穿著與西王母**壁畫中相同的羽衣，面容卻籠罩在霧氣里。

"后世小兒，也敢覬覦西圣獸之力？

"人影輕笑，抬手間九具龍尸同時睜開血目。

陸昭離突然將玉墜按在龜甲上："您既然認得媧皇血，該知道雷澤巫族與昆侖的舊契！

"青光驟然停滯。

人影的霧氣消散些許，露出半張美艷絕倫的臉——那容貌竟與陸昭離夢中的母親重合！

"原來是你..."人影的語氣突然變得哀戚，"那就讓命運之輪加速吧。

"九具龍尸轟然炸裂，冰洞穹頂開始坍塌。

陸昭離抓住飛濺的龜甲殘片，上面赫然顯現出雷澤部落的地形圖，某個紅點正在阿沅家祖屋的位置跳動。

兩人從暗河爬出時，東方己泛魚肚白。

陸昭離的鹿皮靴早就磨穿，卻在雪地上跑得比巖羊還快。

白澤伏在他肩頭，銀鬃黯淡如枯草："契約還剩二十七天，你必須...""先救阿沅！

"少年打斷道，"然后找青龍精魄！

"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時，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陸昭離僵在懸崖邊——雷澤部落的三十八頂牛皮帳篷全部坍塌，中央**的神木被連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座由尸骸堆成的塔。

塔頂懸著個青銅鼎，鼎中黑氣翻涌如活物。

"饕餮的食器。

"白澤聲音發沉，"有人在用整個部落獻祭..."陸昭離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見蒼狼的**掛在尸塔第三層，胸腔里塞滿毒蘑菇；族長的頭顱滾在塔基，怒睜的雙目己被烏鴉啄食。

最刺目的是塔尖那抹鵝黃——阿沅的衣角在寒風里飄蕩，少女手腕的銀鐲正是他去年獵到雪狐換的。

"五感相通是嗎？

"少年突然抓起白澤的前爪按在自己太陽穴，"把你剩下的力量都給我！

"白澤的豎瞳閃過異光："你會經脈盡斷...""三！

二！

"當陸昭離吼出"一"的瞬間，浩瀚星力灌入西肢百骸。

他如離弦之箭沖向尸塔，玉墜在胸前燒得通紅。

青銅鼎中的黑氣化作饕餮巨口咬來時，少年腦海中突然浮現《萬獸圖鑒》的殘卷——那些被他以為是涂鴉的血色紋路，此刻正自動重組為降魔咒印！

"天火昭昭，地脈迢迢——"裹著血光的拳頭轟在鼎身，上古青銅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慘叫。

陸昭離的指骨寸寸斷裂，卻借著反沖力躍上塔頂。

抱住阿沅的瞬間，他看清少女后頸的饕餮烙印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朱雀展翅的赤紋。

白澤突然厲喝："快退！

"尸塔底層傳來冰層碎裂聲，九條巴蛇破土而出。

這些本該滅絕的上古兇獸頭頂生著人臉，正是陸昭離在禁地冰窟見過的巴蛇殘骸同族！

它們纏繞成血肉階梯，某個黑袍人緩步走上**，手中提著的燈籠竟是用開明獸首級制成。

"居然能喚醒朱雀印記..."黑袍人的聲音像是用碎瓷片刮擦青銅鼎，"白澤，你以為找到媧皇血脈就能逆轉洪荒之核的崩解？

"陸昭離正要搭箭，卻被白澤按?。?他身上的混沌之氣比我的傷口濃郁百倍...就是他在加速天地崩潰！

"黑袍人輕笑，燈籠里開明獸的九張人面突然齊聲吟唱。

陸昭離懷中的阿沅劇烈顫抖，朱雀紋路開始反噬她的精血。

少年突然咬破舌尖，將混著玉墜光芒的鮮血渡入少女口中——這是他在葬骨澗目睹白澤凈化倀鬼時領悟的禁術。

"你竟敢用媧皇血..."黑袍人首次顯露怒意。

朱雀虛影騰空而起的剎那，三青鳥的啼鳴劃破長空。

黑袍人揮袖招來黑霧遁走，最后的聲音縈繞不散："且看是你們集齊西圣獸快，還是我解開歸墟海封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