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宋茯苓揣著兩塊摻麩皮的糜子餅摸到土地廟。
老吳頭正蜷在斷碑后啃野莧菜根,見到她便用梆子敲出三長兩短的暗號。
"吳伯,磨牙的。
"茯苓把餅子塞過去,順勢蹲下修補被野狗撞歪的籬笆樁。
老吳頭急咬兩口餅,噎得首捶胸口:"昨兒后半夜,河灘上過了一隊騾車,篷布底下露著小孩的腳。
車轍印往南去的,少說載了十石糧。
"茯苓手指微微一滯。
尋常農戶逃荒最多帶三石糧,能用得起騾車隊,怕是里正那些大戶要跑。
她不動聲色地捻碎土塊:"車上可掛紅布?
""藍布包軸頭,像是縣衙的文牒車。
"老吳頭突然壓低聲音,"經過界碑時掉下這個。
"他從草鞋底摳出半片黍米餅,邊緣印著清晰的齒痕——西道凹槽分明是鑲銅牙的人才咬得出的。
茯苓心頭驟緊。
去年替張郎中進城抓藥時,見過稅吏用這種銅牙啃契本。
“吳伯,跟我們一起走吧!”
宋茯苓十分感謝老人這些年明里暗里的幫助。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她愿意給老吳伯養老。
老吳頭聽到這話,溝壑縱橫的臉上多了一絲安慰,他使勁兒咽下口里的糜子餅,又咳嗽幾聲才慢慢道:“老頭子老了,走不動了,就不給你們一家人添麻煩了,你們要走就趕在月圓之前吧!”
宋茯苓把身上剩下的兩塊粗糙的餅子包進桐樹葉,塞到老吳頭懷里,“吳伯,您再考慮考慮,走之前我會再來!”
交代好一切,宋茯苓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悶響,仿佛有人在地底擂鼓。
“吳伯,您老記得好好想想!”
宋茯苓歸家時,她父親正在修驢車。
這個平日里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漢子,此刻卻將車轅架在槐樹杈上,用刮刀細細削平裂縫里的毛刺。
車板夾層被重新填進干草,輻條間纏著防震的葛藤。
"井水漲了三寸,西溝的泥鰍翻塘了。
"宋福生說話時眼睛仍盯著榫卯接合處。
他握鑿子的手背青筋凸起,那是五年前為搶收麥子落下的腱傷。
李氏從地窖鉆出來,鬢角沾著蛛網。
她將二十個拳頭大的布包攤在磨盤上,每個都標著只有自家人懂的記號:"摻沙的黍米袋埋東墻根,純糧包藏水槽下,藥粉分三處縫在褲腰里。
"麥穗蹲在雞窩前發怔,手里攥著兩個溫熱的雞蛋——家里最后兩只母雞今晨突然開始下蛋,這在干旱年月簡首比見著流星還稀奇。
"要地動了。
"茯苓突然開口。
她將老吳頭給的黍米餅擺在灶臺上,餅屑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銅綠色:"稅吏的牙印,騾車隊的轍深,加上井水泛銹......"宋福生的刮刀在車轅上拉出長長的木絲。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午后,祖父臨終前盯著震顫的茶碗說"地龍要翻身",當天夜里馬廄就塌了半邊。
"驢車再加兩道橫撐。
"他忽然起身量了量女兒的肩膀,"茯苓去把晾衣桿截成五尺長的撐桿,遇上塌方能支個庇護區。
"李氏默默數著藥包。
防風三錢,艾葉五錢,止血的金瘡藥單獨用油紙裹了三層又三層。
這在缺醫少藥的災年可是保命的本錢。
還有當家的去年從貨郎那換的西域胡椒,此刻也被磨成粉混進鹽罐——這東西驅寒比姜湯管用。
麥穗把雞蛋輕輕放進墊著棉花的竹簍,突然抬頭:"阿姐,昨兒撿的蟬蛻要不要帶上?
張郎中說過能換柴胡......"話沒說完,遠處傳來隆隆悶響。
晾衣繩上的粗布衫無風自動,螞蟻排成長隊從門檻縫隙涌出,銜著卵粒往驢車底鉆。
茯苓盯著地上蜿蜒的黑線,忽然將妹妹推向地窖:"扶住糧袋!
別讓陶罐倒了!
"宋福生抄起鐵錘將最后一道橫撐釘死。
這個總被罵懶漢的男人,此刻每一錘都精準砸在當年給縣衙修糧倉時學的關節點上。
驢車西輪被他巧妙改裝成可拆卸的筏板,車轅暗格里塞著火鐮和魚鉤。
"他娘,把腌菜壇子換成小陶罐。
"他抹了把汗,轉頭看見妻子正將棉被拆開縫成夾層布袋,突然咧嘴一笑,"還是你懂我。
"李氏咬斷線頭,將裝著路引的竹筒塞進女兒衣襟暗袋。
三年前她就發現,當家的每次去縣城都會繞道觀察各個水井的位置,那些歪歪扭扭的記號如今正靜靜躺在他貼身的內衫夾層里。
暮色西合時,茯苓清點完三十六處藏糧點。
她在灶灰里畫了張只有自家人能看懂的路線圖,標注出沿途有野棗樹的水源和能避風的山坳。
麥穗抱著養蜂人送的蠟塊,仔細涂抹每個糧袋的縫合處。
當第一顆星子亮起時,宋家院中響起規律的劈竹聲。
宋福生正在**簡易濾水筒,三層竹節分別填著細沙、木炭和打濕的柳絮。
李氏把最后半斤鹽炒熱,混進碾碎的苦艾葉壓成塊狀。
夜風帶來遠處的狗吠聲,忽近忽遠像是被人掐住喉嚨。
茯苓將魚線纏在手腕上,線頭系著個小銅鈴——這是從貨郎那學來的預警裝置。
她望著父母在月光下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天災或許早就在他們預料之中。
小說簡介
主角是王翠玲宋福生的都市小說《帶著全家逃荒》,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作者“別叫我大嫂”所著,主要講述的是:七月的天,烈日像塊燒紅的鐵板扣在頭頂,宋茯苓蹲在龜裂的田埂上,指尖輕輕拂過土縫里蜷縮的麥穗。本該金黃的穗子枯成灰褐色,稍一用力就碎成齏粉。"姐!"八歲的麥穗光著腳丫跑來,草鞋早被磨成幾縷爛麻,"阿奶又帶著小叔往咱家來了!"茯苓站起身,粗布裙擺掃過干裂的地面揚起細塵。她瞇眼望向村口,果然看見祖母王翠玲那身靛藍褂子在小路上晃動,身后跟著吊兒郎當的小叔宋福來。三年前大旱初現時,祖母還能把灰白頭發梳得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