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時,崔軒被帶到了劉曜的中軍大帳。
帳內陳設奢華,地上鋪著從洛陽皇宮掠來的錦毯,案幾上擺放著鎏金酒具。
劉曜己卸去鎧甲,穿著一件深紫色窄袖胡服,正用**割食一盤羊肉。
見崔軒進來,他頭也不抬地用**尖指了指帳角的一個木箱。
"整理那些文書,按日期和內容分類。
"劉曜的漢話帶著濃重的胡人口音,"傍晚前我要看。
"崔軒躬身應是,走向那個半開的木箱。
箱中雜亂地堆放著竹簡、帛書和紙卷,有漢文的,也有匈奴文的,甚至還有幾份鮮卑文的戰報。
他蹲下身,開始小心翼翼地整理。
手指觸到第一份竹簡時,崔軒的胃部一陣絞痛。
這是洛陽守軍的城防部署圖,上面還有太尉王衍的朱批。
如此****落入敵手,難怪城池一日即破。
"怎么不動了?
"劉曜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崔軒深吸一口氣:"回左賢王,小人只是在想如何分類更為妥當。
""哼。
"劉曜冷笑一聲,"你們**就喜歡在這些小事上浪費時間。
按緊急程度分,軍報在前,糧草輜重在次,其他雜項最后。
""遵命。
"崔軒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工作,不去想這些文書背后意味著多少**的鮮血。
他按劉曜的要求將軍報單獨分出,其中一份羊皮卷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匈奴漢國皇帝劉聰的手諭,命令劉曜在攻破洛陽后"盡誅司馬氏宗室,余者可為奴"。
一滴冷汗順著崔軒的脊背滑下。
他迅速將羊皮卷混入其他文書中,繼續整理。
整個上午,帳內只有竹簡碰撞的輕響和劉曜偶爾發出的咀嚼聲。
正午時分,一名親兵進帳稟報:"左賢王,抓到幾個晉室宗親,如何處置?
"劉曜抹了抹嘴上的油漬:"老的殺,青壯押往平陽,女的..."他瞥了眼崔軒,"先關起來。
"親兵領命而去。
劉曜突然將**"錚"地插在案幾上,嚇得崔軒一顫。
"崔通譯,你識字多,給我講講這個。
"劉曜推過一份帛書。
崔軒雙手接過,發現是一份檄文,上面寫著:"胡逆亂華,天人共憤。
凡我漢家子弟,當戮力同心,驅除腥膻...""念啊。
"劉曜瞇起眼睛。
崔軒喉嚨發緊:"這是...一份號召**反抗的檄文。
""誰寫的?
""落款是...并州刺史劉琨。
"劉曜哈哈大笑:"那個連自己老婆都保不住的廢物?
"他站起身,走到崔軒面前,"你覺得這上面寫的對嗎?
我們胡人真是腥膻,該被驅除?
"崔軒感到一把無形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垂下眼睛:"左賢王明鑒,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如今晉室衰微,正是英雄**之時。
""巧舌如簧。
"劉曜冷哼一聲,卻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下午你去俘虜營,把識字的**都挑出來。
我需要通譯和文書。
""遵命。
"劉曜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崔軒躬身退出大帳,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一名匈奴士兵領著他來到一座小帳篷前——這就是他今后的住處了。
帳內簡陋但干凈,有一張矮榻、一個小案和一盞油燈。
崔軒癱坐在榻上,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一首在微微顫抖。
他盯著掌心交錯的紋路,突然狠狠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崔...崔先生?
"帳外傳來怯生生的呼喚。
崔軒迅速抹了把臉:"誰?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露出云娘蒼白的臉。
她手里端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一碗粟米飯和幾根咸菜。
"左賢王命我給先生送飯。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崔軒心頭一顫。
云娘稱呼他為"先生",卻用對下人的口氣自稱"我",這種刻意的疏遠比任何責罵都令人難受。
"進來吧。
"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
云娘低著頭走進來,將木盤放在案上就要離開。
崔軒忍不住叫住她:"云姑娘...其他人還好嗎?
"云娘站住腳,卻不轉身:"崔福和其他家仆被分去洗衣房,我...在廚下幫工。
"她頓了頓,"多虧崔先生美言,我們才能活命。
"那聲"先生"像刀子一樣捅進崔軒心里。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最終,云娘默默離開了。
崔軒食不知味地咽下那碗飯,思緒紛亂如麻。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托:"軒兒,清河崔氏雖非顯赫大族,但世代以氣節自許。
你讀書明理,當知忠孝二字重若千鈞。
"而現在,他成了胡人的通譯,為虎作倀...帳外傳來號角聲,提醒他該去俘虜營了。
崔軒整了整衣冠,走出帳篷。
兩名匈奴士兵己在等候,領著他穿過軍營,來到西側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區域。
俘虜營的景象讓崔軒幾欲嘔吐。
數千**被關在露天的圍欄里,像牲畜一樣擠在一起。
柵欄一角有個大坑,里面堆滿了**,有老有少,大多殘缺不全。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物的惡臭。
"崔通譯,左賢王有令,你可以挑選五十人。
"守衛的百夫長粗聲道,"要識字的,最好是當過官的。
"崔軒強忍不適點點頭,走進圍欄。
俘虜們驚恐地后退,有人認出他的**面孔,眼中燃起希望。
"大人!
救救我!
我是陽翟縣令!
""公子!
我乃瑯琊王氏遠支,請帶我離開這里!
""行行好吧,我女兒才十二歲..."崔軒心如刀割,卻不得不板起臉:"識字的站到左邊來,我只要五十人。
"經過一個多時辰的篩選,崔軒挑出了西十七名識字的俘虜,大多是低階官員、太學生和小吏。
他本想再挑三個,卻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太學博士鄭玄,他曾經的老師。
鄭博士衣衫襤褸,左眼腫得睜不開,被兩個年輕學子攙扶著。
崔軒快步走過去,正要開口,卻見鄭玄猛地抬頭,僅剩的一只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崔軒!
你...你竟投靠胡虜!
"老博士的聲音嘶啞卻清晰,"我鄭玄寧可死于此地,也不愿與你這種人為伍!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崔軒感到無數道目光如利箭般射來,有鄙夷,有憤怒,也有羨慕。
他的臉頰燒得發燙,卻不得不壓低聲音:"鄭師,活著才***...""希望?
"鄭玄冷笑,"做胡虜的走狗就是你的希望?
崔家世代清名,毀于你手!
"崔軒身后的匈奴士兵不耐煩地抽出刀:"老東西找死!
""且慢!
"崔軒急忙攔住士兵,"左賢王要的是能干活的人,這老瘋子沒用,別浪費刀。
"士兵悻悻地收刀入鞘。
崔軒不敢再看鄭玄,匆匆點了最后三個年輕學子湊足五十人,逃也似地離開了俘虜營。
回到劉曜大帳復命時,崔軒的衣背己被冷汗浸透。
劉曜正在聽一名將領匯報戰況,見崔軒進來,揮手示意他等候。
"...東海王的殘部己退至滎陽,茍晞在倉垣集結了三萬人馬,但缺糧少械,短期內不足為慮。
"將領說道,"麻煩的是各地的塢堡,那些**豪強據險死守,清剿起來費時費力。
"劉曜不耐煩地敲著案幾:"傳令各部,凡抵抗的塢堡,攻破后雞犬不留。
投降的,可保全性命,但需繳納半數存糧。
"將領領命而去。
劉曜這才轉向崔軒:"人挑好了?
""回左賢王,五十人己挑選完畢,大多是低階官吏和太學生。
""你負責管束他們。
"劉曜扔給崔軒一塊木牌,"每日翻譯二十份文書,抄寫三十份安民告示。
做得好有賞,做不好..."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崔軒一眼,"你知道后果。
"崔軒雙手接過木牌,上面用匈奴文刻著"通譯崔"三個字。
這塊小小的木牌,將賦予他在匈奴軍中有限的權力和行動自由。
"還有,"劉曜補充道,"從今日起,你每天向我匯報**俘虜中的動向。
誰有異心,誰想逃跑,都要及時稟報。
"崔軒心頭一震,低頭應是。
接下來的日子,崔軒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白天,他是匈奴軍中的"崔先生",管理著五十名**文書,翻譯軍令、抄寫告示;夜晚,他蜷縮在自己的小帳中,用偷偷藏起的紙筆記錄匈奴人的暴行。
云娘每日為他送飯,態度漸漸從冷漠轉為復雜。
有一次,她看到崔軒案上記錄的暴行,眼中閃過一絲理解。
"你在...記這些做什么?
"她小聲問。
崔軒警惕地看了眼帳外,更低聲道:"總有一日,血債血償。
"云娘沒說話,但從那天起,她開始偷偷為崔軒帶來更多紙筆,甚至偶爾傳遞一些俘虜營的消息。
一個月后的傍晚,崔軒正在燈下整理文書,帳外突然傳來嘈雜聲。
他掀開帳簾,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