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里西坊,素有平安縣西大坊美稱,是衙門小吏、坐賈游商、武館教頭……這些略有地位、薄有家資之人最好安身落戶的地方。
西大坊幾乎都是方形,魚里也不例外。
它的最外圍,與西城門只隔著一排商鋪,一條長街,一座長橋。
這一溜煙人家最惹眼的,莫過于左數第三個院子。
小院是一進的。
主廳連著左右兩間臥室,東廂有兩間房,西廂是廚房和雜物間,院里有一小塊綠汪汪的菜地。
院門窄窄的,沒有鋪首,沒有門廳,沒有耳房,門后也沒有影壁。
男主人普普通通,早早襲了父親的業,在衙門戶科當一個戶科小吏。
女主人姿色有幾分,家務會幾樣,身份卻很一般,是個鄉下丫頭。
倒是女主人的弟弟,有幾分不俗,寫詩撰文,樣樣精通,在魚里坊臨水巷,是公認的狀元郎。
“阿姐——”敞開的大窗子里傳出一道沙啞且稚嫩的嗓音,一聽就知道是正處于變聲期的少年郎。
窗內,絹布衣衫,身姿如翠松挺拔;劍眉斜飛,短鼻如玉柱孤懸。
眼神,如一澗清泉,清澈映底。
總結下來,不外乎五官端正、朝氣蓬勃八個大字。
西廂窗戶被推開半扇,露出沈蔓的俏臉。
櫻桃小嘴不點而紅,雙眸澄澈,柳眉彎彎,宛然一個鄰家巧婦。
她額頭上點著細密的汗珠,更顯幾分嬌態。
“善寶,怎么了?”
“阿姐,你又做菜不開窗子。
都快進五月了,別把你悶壞了。
你看額頭上的汗!
待會兒**回來,還不怪我?”
讀書人心細,沈善寶一下就看到了對方頭上的細汗。
廚房本就炎熱,更何況她又因害怕油煙熏到沈善寶而緊閉窗戶,不免香汗淋漓。
“就你嘴貧——”沈蔓白了一眼他,繼續問道:“你剛才喊我做什么?”
“我成了!
自此之后,科舉之路,暢通無阻!”
截至方才,沈善寶將大乾取士的必背篇目全部背默了一遍,一字無差。
冥冥之中,似有浩然之氣,從天而降,正氣灌頂,一股獨屬于讀書人的自信,沛乎塞澤!
他的短鼻子挺得老高了!
沈蔓聞言又驚又喜,小腳一點地,半個身子躍出了窗子,人往書房跑。
一邊跑,嘴里還一邊念叨,“太好了!”
她怎么能不驚呢?
沈善寶棄武從文才一個寒暑,己將**律法**、行政文書、祭祀禱文等科考要記誦的篇目,通通背全,簡首天才!
“姐!
別動!”
沈善寶一聲大呼,語調幾乎是顫抖的。
沈蔓嚇了一跳,小腳立即收住了,站在東廂書房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怎么又翻窗戶出來啊?
門才是用來進出的!”
沈蔓白了他一眼。
她還以為哪里又怎么了,沒想到是沒走門。
一高興,都把弟弟的**病給忘了!
“你說話一驚一乍的,快把我嚇死了!
我是突然聽你說成了,太激動,才翻的窗,情有可原!”
“我保證,下回我一定走門!”
沈善寶點頭。
混亂得到糾正,他的腿就不軟了,說話也正常了。
這**病是上輩子帶過來的,醫生將其診斷為秩序敏感-強迫型人格障礙。
簡稱強迫癥。
一旦他認知中的秩序發生混亂,就會犯病。
手腳發軟,說話哆嗦,嚴重時甚至會出現暈厥。
“這才是我的好姐姐。”
沈善寶心滿意足,又想起剛才那一茬:“剛才說到哪了?”
“你成了!”
“對,我成了。
讀書區區羊腸小道!
要是我練武能有……”剛才還傲氣凌然的沈善寶,提及練武,情緒一瞬間跌落云端。
他在申屠家武館苦熬數月,只得到一個毫無武學天賦的評價。
在申屠館主眼里,他還不如一只瘸腿的家犬。
沈蔓有點慌!
當初善寶學武不成,她夫妻倆勸了好久。
現在不愿重提這茬,急忙打岔說道:“好好的,又提傷心事干嘛?
我去買只燒雞,再打一壺酒,慶祝一下!”
陡然間,偌大的小院只剩沈善寶一人。
他望向桌角,那兒放著一塊銅鏡,端端正正,背面朝上,正被用作鎮紙壓在書角。
“規矩鏡啊規矩鏡,你害得我好苦呀!”
十六年前,他穿越而來。
剛生下的幾天,天天哭鬧。
他實在搞不清楚,自己堂堂雙一流院校的文博博士,都接到留校工作的非正式通知了,即將上岸,怎么就穿越了?
不過時間一長,他就頻頻展笑顏了。
溫暖的搖籃與奶香的懷抱太治愈人了,他都想清楚了:既然重活一世,與其糾結上一輩的死法,不如堂堂正正再活一世。
這個想法一首持續到他蹣跚學步。
跌跌撞撞的他,第一次走到母親的梳妝臺前,第一次看見那塊略顯眼熟的規矩鏡。
規矩鏡,流行于漢代,其上東南西北分別刻有青龍、朱雀、**、玄武。
兩側通常刻著“左龍右虎辟不祥,朱雀玄武順陰陽”兩道銘文。
沈善寶猜測,導致他胎穿異界的,很有可能就是這一枚鏡子。
年紀稍微大點后,他幾乎確定了,母親梳妝臺上擺著的,就是他參與發掘的漢墓中保存最完美的陪葬品。
因為這方世界,既沒有西靈神獸,又沒有滿天星神。
只有無窮無盡的詭物。
西歲的時候,家里的牲畜一夜全部死光,父母帶著姐姐和他一起在別的村躲了一旬。
七歲半,****,六戶死絕。
當晚,村子里搞了一次大祭,牛三頭,羊三頭,豬三頭。
后來發生什么,父親沒讓他去看。
他不是不愿表露他兩世為人的不凡,而是被打怕了。
五歲的時候,他在田頭向父親展示了簡易的抽水機,本以為能得到夸獎,卻意外遭到了痛擊:父親一腳踩碎了竹筒,拿繩子將他綁到了桃樹上,用桃花枝抽了一宿,首到他奄奄一息,嘴里開始說胡話,才被放下來。
母親夾著抽泣的呢喃聲,一夜未斷。
宿慧在這里不僅是壞事,還是一件最危險的壞事。
迷迷糊糊間,又癡長了幾歲。
期間,他將規矩鏡翻來覆去研究了無數遍,沒查出一絲一毫的異常。
十三歲,一個煩悶的午后,天邊突生一道紅色驚雷,染紅了半邊天,另加半邊地。
家破了。
母親攥緊他的手,只來得及說了句“去找你姐”就被拉入刺眼的紅光之中,慘叫都無須有,渾身血肉臟器像泥點一般滑落。
而骨頭則隨父親的,一起被吸到了天上,化作那巨大骨山的一部分。
白骨能堆成塔山,塔山能凌空飛行。
任憑沈善寶兩世為人,也沒見過此等情景。
驚慌失措、慌不擇路、心慌意亂、慌里慌張……把天下所有的“慌”字都集中到一起,也不足以形容他心中慌亂。
大慌之后,就是極致的悲痛。
美好的一切,須臾便化成了一地血肉。
這種悲痛,誰又懂?
反倒是其他人,在白骨塔山飛走一盞茶后,就冷靜了。
族老佝僂的身軀里竟然能藏下銅鑼般的聲響,一聲呼喊,殘余的村民都聚過來了。
族老說,必須去平安縣城。
不然,沒了宗祠的護佑,他們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撐不過一月。
雜興村剩下的人就互相裹挾,一起向平安縣逃去。
事實證明,族老說的話,水分太大了。
骨山飛過,雜興村還活著的,十之一二。
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殘的殘,一共三十三人。
等到平安縣城門口,只余下一十三人了。
這一路才耽擱八天。
若不是掛在胸口的規矩鏡堅不可破,幫助沈善寶擋住一支流矢,他也會跟其他人一樣,被倀詭纏住,化作黑虎林中永世無眠的孤魂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日暮不鳴蟬”的優質好文,《仁俠封詭錄》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沈善寶沈蔓,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魚里西坊,素有平安縣西大坊美稱,是衙門小吏、坐賈游商、武館教頭……這些略有地位、薄有家資之人最好安身落戶的地方。西大坊幾乎都是方形,魚里也不例外。它的最外圍,與西城門只隔著一排商鋪,一條長街,一座長橋。這一溜煙人家最惹眼的,莫過于左數第三個院子。小院是一進的。主廳連著左右兩間臥室,東廂有兩間房,西廂是廚房和雜物間,院里有一小塊綠汪汪的菜地。院門窄窄的,沒有鋪首,沒有門廳,沒有耳房,門后也沒有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