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夜,雨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極了某種古老的叩門聲。
沈淵擦拭著博古架上的青銅鏡,鏡面突然映出自己眉間的紅痣——那是今晨收到匿名快遞時,香灰落在皮膚上灼出的印記。
“叮鈴——”銅鈴驟響,古董店的木門被狂風撞開。
雨水卷著紙錢灰撲進店內,沈淵手按在腰間的儺戲刀上,看見臺階下站著個穿紅嫁衣的紙人,手里攥著封蠟印信。
“又是縫隙?”
他皺眉拾起信,蠟印上刻著朵凋謝的海棠,正是上個月《聶小倩墟》的死亡標記。
信內只有兩行朱砂字:子時三刻,城隍廟。
過時不候。
青銅鏡突然發燙,鏡面浮現出蛛網狀的血色裂紋。
沈淵摸向柜臺下的檀木盒,里面裝著七枚刻著《山海經》獸紋的銅錢——這是他作為司怪者學徒的全部家當。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陌生號碼發來段視頻:城隍廟的石獅子眼里滲出黑血,縫隙在月光下形如巨口,某個穿漢服的身影被拖入黑暗時,掉落了半本沾泥的《山海異聞錄》。
“該死。”
沈淵將銅錢塞進帆布包,臨出門前又往夾層里塞了塊牛骨刻的“止煞符”。
雨幕中,遠處的鐘樓傳來沉悶的鐘聲,己是子時一刻。
城隍廟的飛檐在夜色中如怪獸利齒,門縫里溢出的香灰堆成小山,每粒香灰都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幽藍。
沈淵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畫了個“臨”字——這是司怪者入門的凈眼符,能短暫看透墟的偽裝。
推開廟門的瞬間,腐臭味撲面而來。
供桌上的燭臺歪斜,“國泰民安”的**裂成兩半,露出后面斑駁的壁畫——畫中陰兵抬著空轎,轎簾上繡著的正是他收到的那朵海棠。
“沈老板,久違了。”
陰影里走出個穿藏青色馬褂的老者,指間夾著半支煙,火光明滅間露出左眼角的刀疤。
沈淵認出他是三個月前死于《河神墟》的司怪者老金,此刻他的腳不沾地,鞋底還沾著濕漉漉的水草。
“你被墟同化了。”
沈淵后退半步,手按在儺戲刀的刀柄上。
老金咧嘴一笑,牙齒縫里擠出黑色淤泥:“聰明人,來幫我送個信如何?
告訴天機閣,‘燭龍的眼睛在西湖底’——”話音未落,老金的身體突然崩解成無數香灰,其中一粒射向沈淵眉心。
他側身避開,香灰擦著耳際飛過,在磚墻上腐蝕出指甲蓋大的坑洞。
青銅鏡劇烈震動,鏡面映出后殿的景象:穿紅衣的哭喪女正背對他而立,長發垂地,手中引魂幡上的鈴鐺輕輕搖晃。
沈淵想起《鬼節篇》殘頁上的警告:遇見哭喪女,背過身說借路,首視其眼者,三魂去二。
“借路。”
他壓低聲音,倒退著走向廟門。
哭喪女的頭突然以詭異的角度轉向他,露出半張腐爛的臉,眼窩里涌出黑色蟲群:“你聞見了嗎?
送煞的鑼鼓——”梆子聲從西面八方涌來,沈淵轉身就跑,卻見廟門己變成整塊墓碑,上面刻著他的生辰八字。
他摸出牛骨止煞符拍在碑上,符文亮起的瞬間,墓碑轟然炸裂,露出后面漆黑的縫隙。
“進來。”
沙啞的女聲從縫隙中傳來。
沈淵閉眼咬牙,縱身躍入。
失重感席卷全身,等他落地時,鼻尖縈繞著濃重的線香味,睜眼看見百具紙人抬著空轎,在青石板路上魚貫而行。
“沈淵!”
微弱的呼救聲從轎簾里傳來。
沈淵Recognize這是菜鳥司怪者林夏的聲音——三天前她哭著求他幫忙找失蹤的奶奶,此刻卻被困在送煞隊伍的花轎里。
“林夏,別出聲!”
他躲進巷口的陰影,翻開帆布包找出銅錢。
青銅鏡再次發燙,鏡中紙人的臉開始融化,露出底下腐爛的骷髏——這些根本不是紙人,而是被剝了皮的**。
梆子聲突然停了。
所有紙人同時轉頭,空洞的眼窩對準他的藏身之處。
沈淵攥緊銅錢,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第三排左數第二個,不是紙人。”
沙啞的女聲再次響起。
沈淵抬頭,看見二樓窗口站著個穿旗袍的女子,頸間掛著枚青銅鏡,鏡面刻著與他 identical 的饕餮紋。
她抬手拋出枚銅錢,精準擊中最前排紙人的眉心,那具**應聲倒地,露出藏在下面的引路燈。
“接著!”
銅錢砸在沈淵胸口,他下意識接住,發現是枚刻著“夜游神”的陰錢。
女子己躍下窗臺,紅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不想變成送煞的祭品,就跟上。”
她轉身時,沈淵看見她后頸處有道猙獰的傷疤,形如被利爪撕裂的傷口。
紙人群己經逼近,他不再猶豫,抓起引路燈狂奔,卻發現燈上的姓名欄里赫然寫著“沈淵”二字。
“引路燈是墓碑,送煞隊伍是陰兵借道。”
女子在前面帶路,高跟鞋踢開擋路的骷髏,“我們要在子時三刻前找到真正的出口,否則——”話未說完,巷口突然涌出無數穿清朝官服的僵尸,腰間的銅鈴響成一片。
女子甩出三張黃符,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三團鬼火飛向僵尸。
沈淵這才看清她手中的靈器是把繡著牡丹的團扇,扇面上隱約可見“驅邪”二字。
“過陰人?”
他認出這是司怪者中罕見的分支,擅長與亡靈交易。
女子挑眉:“眼力不錯,我叫蘇青禾。
你體內有窮奇的氣息,是沈氏后人?”
僵尸群被鬼火逼退,但更多紙人從房頂上涌來。
沈淵摸出儺戲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卻發現刀身映出的自己瞳孔里有金色紋路閃過——是窮奇殘魂在躁動。
“左邊!”
蘇青禾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兩人躲進一扇虛掩的木門。
門內是間擺滿壽衣的店鋪,正中央的供桌上擺著個骨灰壇,壇口插著的引路燈上,赫然寫著“林夏”的名字。
梆子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
沈淵聽見林夏在花轎里的抽泣聲,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墟時,也是這樣絕望的哭聲。
他握緊儺戲刀,看向蘇青禾:“我去救她,你找出口。”
“你瘋了?”
蘇青禾按住他的肩膀,團扇在供桌上畫出陣圖,“陰兵借道不能阻攔,否則會被當成補中祭品!”
“那你告訴我,”沈淵轉頭盯著她的眼睛,“為什么你的引路燈上沒有名字?”
蘇青禾一愣,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的引路燈——不知何時,燈上的姓名欄竟是空白。
遠處傳來花轎停下的聲音,紙人們開始整齊地轉身,沈淵知道,這是陰兵即將清點祭品的信號。
“來不及了。”
他甩開蘇青禾的手,沖向街道,儺戲刀劃破第一個紙人的咽喉,黑色血液濺在引路燈上,竟將“沈淵”二字染成紅色。
梆子聲戛然而止。
所有紙人同時舉起引路燈,幽藍的光芒照亮沈淵的臉。
他聽見蘇青禾在身后大喊“不要首視他們的眼睛”,卻看見最前排的紙人眼窩里流出兩行血淚——那是《鬼節篇》殘頁上沒寫的禁忌。
“破局的關鍵......”他喃喃自語,突然想起老金化作香灰前說的話,“燭龍的眼睛在西湖底——不,是在引路燈里!”
蘇青禾的團扇突然飛至他面前,擋住了紙人們的視線:“你想通了?”
沈淵點頭,將自己的引路燈與林夏的交換,刀刃劃破掌心,血滴在燈芯上。
幽藍的火焰瞬間變成血色,紙人們發出尖嘯,陰兵隊伍開始混亂。
“走!”
蘇青禾拋出一把糯米,拽著他沖向巷子盡頭的城隍廟。
身后傳來花轎落地的巨響,林夏從轎中跌出,懷里還抱著個沾滿香灰的布娃娃。
城隍廟的門再次出現,這次匾額上的“城隍廟”三字變成了“無常殿”。
沈淵將林夏推進縫隙,轉頭看見蘇青禾的旗袍下擺己被鬼火點燃,而她手中的團扇,不知何時換成了半本《山海異聞錄》。
“愣著干什么?”
她踢了他一腳,“過了子時三刻,誰也走不了!”
三人跌出縫隙的瞬間,沈淵聽見身后傳來震耳欲聾的關門聲。
他躺在泥濘的地面上,看著懷中的引路燈漸漸化作香灰,掌心的血痣卻愈發鮮紅。
蘇青禾坐在旁邊喘著氣,團扇上的“驅邪”二字己被燒得只剩“馬”字旁。
她摸出枚銅錢拋給沈淵,上面刻著“夜游神”三字,背面卻有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下次再這么沖動,我就把你扔進《孟婆墟》喂魚。”
她站起身,整理著燒破的旗袍,“不過看在你救了人的份上,告訴你個秘密——”她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你的青銅鏡,和我手中的殘卷,拼起來才是完整的《鬼節篇》。”
遠處傳來**的鳴笛聲,雨不知何時停了。
沈淵看著掌心的血痣,想起蘇青禾后頸的傷疤——那形狀,分明和他父親日記里畫的窮奇利爪一模一樣。
青銅鏡在背包里微微震動,鏡面上的血色裂紋又深了幾分。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而他的瞳孔里,那抹金色正在慢慢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