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拍打在市人民醫院的窗戶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趙秀蘭手里攥著那張心臟病的診斷書，薄薄一張紙，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情況不太好，盡快手術吧，費用不低……”主任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

不低？

多少算不低？

對現在的她來說，恐怕幾百塊錢都算高的了！

病房外頭，她那幾個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好兒子，正為這筆錢干仗。

老三王衛軍那破鑼嗓子最響，天生一副無賴腔：“大哥！

你是大干部！

工資最高！

媽這病你得多掏！

別光想著自己升官發財，把老娘扔這兒等死！”

老大王衛國推了推金絲眼鏡，皮笑肉不笑：“老三，話不能這么說。

我是干部，可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媽是大家的媽，贍養醫療，人人有責，應該平攤。”

“哎呦衛國，你就是太老實！”

大兒媳立馬跟上，陰陽怪氣，“你人情來往哪個不要錢？

再說媽平時偏心老三少了？

天知道偷偷塞了多少！

該他多出！”

“呸，放***狗臭屁！”

老三媳婦可不是省油的燈，雙手叉腰就罵上了，“我們家衛軍是嘴甜，可撈好處誰比得過你們？

當初大哥買房，把爸媽棺材本都快掏空了，現在裝死？

沒門！”

“還有**！

王建文那書**死哪兒去了？

準是聽到風聲躲起來了！”

“你們……”老二王衛民悶葫蘆一個，臉漲得通紅，想說句公道話。

他媳婦趕緊扯他胳膊：“你少說兩句，槍打出頭鳥……”角落里，趙秀蘭平日最慣著的小女兒王玉華，抱著胳膊，跟看戲似的，一臉冷漠。

只有她的大女兒王玉鳳，那個被她虧欠了一輩子的苦命孩子，站在走廊的寒風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凍得嘴唇發紫，哆哆嗦嗦。

但她卻還壓著哭腔，小聲說：“媽……要不，我，我去我婆家試試，看看能不能借，借點……你借？！”

大兒媳像是聽到了*****，“王玉鳳你****了？！

你家那死瘸子自己都快**了！

你那尖酸刻薄的婆婆能吐出錢？

別錢沒借到，惹一身騷，害我們跟著丟人！”

字字誅心！

句句剜肉！

趙秀蘭眼前一黑，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差點憋死過去！

她這一輩子，辛辛苦苦，勤勤懇懇，到底圖了個啥？！

年輕那會兒，她是紡織廠響當當的模范標兵，年年的先進**手！

多少提干進修的好機會，為了這幫小的，為了丈夫那點可憐的面子，全**讓了！

人到中年，為了給幾個兒子娶媳婦、跑工作，她求了多少人，賠了多少笑臉，掏空了多少家底！

甚至……甚至犧牲了大女兒玉鳳一輩子的前程和幸福！

她以為，付出總能換來點感恩，隱忍總能換來點和睦。

**！

現實狠狠甩給她一記響亮無情的耳光！

那點養老錢，也被幾個**輪流“借”走，有去無回！

如今真到了要救命的時候，幾個兒子，竟然沒一個肯站出來承擔責任。

心，徹底涼透了！

死灰一片！

片死灰。

算了，認栽！

是她自己蠢！

自己瞎了眼！

把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當成了寶！

活該！

心臟猛地一陣絞痛！

天旋地轉！

趙秀蘭再也睜不開眼，最后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爬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耳邊的爭吵聲越來越遠……“嘶——”心口一陣熟悉的**似的疼！

趙秀蘭猛地睜開眼！

這……這不是醫院！

這是……自家那破臥室！

墻上是那本快翻爛的舊日歷！！

1981年？！

趙秀蘭的心臟“咚咚咚”猛烈地跳了起來，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哆嗦著抬起手！

沒錯，這雙手雖然因為常年干活顯得粗糙，指關節也有些變形，但皮膚的紋理和觸感，絕對不是一個七十五歲老太婆！

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下床，趙秀蘭抓起鏡子。

她手腳并用爬下床，抓起鏡子！

西十多歲的年紀，眼角己經爬上了細密的皺紋，臉色因為剛才的心悸還有些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此刻正燃燒著兩簇熊熊烈火！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改變她命運的關鍵時刻——49歲！

這一年，她還沒因為“身體不好”被逼著提前退休！

她的工資還在自己手里攥著！

大女兒玉鳳雖然己經嫁了人，但很多悲劇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一切……似乎都還來得及！

老天爺真是開眼了！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砰”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頭房門被粗暴地一腳踹開！

丈夫王德明沉著一張驢臉走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旱煙味兒：“行了行了，別躺那兒裝死！

好幾天不去上班，像什么樣子！”

“對了，老大一會兒回來，他那個分房指標，就差最后一步打點，你趕緊的！

把家里那二百塊錢拿出來給他！

聽見沒有！

別磨磨蹭蹭的！”

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理所當然的命令和索取！

上輩子，趙秀蘭就是因為被老大要這筆錢，氣得心臟病差點發作！

她在床上躺了兩天，最后還是心軟，拖著病體，把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下的二百塊錢，給了老大。

趙秀蘭抬起頭，看著眼前大男子**的丈夫，她的眼神變了，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裝死？

王德明，我這心口是咋疼起來的，你心里沒個數？

給！

給！

給！

你們一個個都是填不滿的無底洞！”

“我辛辛苦苦掙回來的那點工資，憑什么理所當然全填給你們這幫廢物！

你不心疼我，我還不心疼我自己這條賤命嗎？！”

“你？！”

“你？！”

王德明傻眼了，張著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鴨，半天沒出聲。

這……這婆娘今天吃錯藥了？

還是鬼上身了？！

趙秀蘭壓根兒不等他反應過來，幾步走到墻角那個放錢的舊木箱前。

“嘩啦”一下！

把里面僅剩的幾張毛票和鋼镚全倒出來！

連帶著那本幾乎空白的存折，都被她狠狠拍在旁邊那張破桌子上！

“王德明！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個家現在就這點底子了！”

“以前老娘是瞎了眼，由著你們掏！

從今天起！

這個家！

老娘說了算！

我掙的每一分錢都姓趙！”

王德明徹底懵逼，指著趙秀蘭的手指都在抖：“你、你……反了！

反了天了！

趙秀蘭，你是不是不想過了？！”

“過？！”

趙秀蘭迎著他，沒半點退縮，嘴角勾起冷笑。

“王德明，你要是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了，門在那兒，隨時可以滾！

老娘離了你，照樣活得好好的！

倒是你，離了我，你連口熱乎飯、干凈衣裳都撈不著！”

這話，首接戳中了王德明這個大老爺們的軟肋！

他除了在家里橫，在外頭就是個窩囊廢，真離了婚，誰伺候他吃喝拉撒？

“你……你給我等著！”

王德明被懟得面紅耳赤，屁都不敢再放一個，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幾乎是夾著尾巴逃走了！

聽著那腳步聲走遠，趙秀蘭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松，后背全是冷汗。

剛才那番話，幾乎耗盡了她積攢了兩輩子的力氣和勇氣。

但！

真他娘爽啊，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不過，還不夠！

錢！

得先搞錢！

必須把錢牢牢攥在手里！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媽！

開門！

我是衛國！

我找您有急事！”

是老大，王衛國！

他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