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川東北小縣城林曉梅站在縣中學的紅榜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
“598分。”
清華美院錄取線:“599分。”
“就差一分。”
雨水順著紅榜往下淌,墨跡暈開,她的名字模糊成一團,像是被誰隨手抹了一把。
“小妹,我們回家吧。”
三姐林曉蘭撐著把漏雨的黑色布面傘,傘面有幾處還補上幾個不同顏色的補丁,輕輕拽她的袖子。
林曉梅沒動,喉嚨發緊,像是塞了團浸水的棉花。
“爸說了,要下暴雨,讓我們……我不回去!”
她猛地拔高聲音,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經過的路人不時回頭打量她。
“我明明畫得比劉麗好!
憑什么她……噓——”大姐慌忙捂住她的嘴,西下張望。
空蕩蕩的校園里只有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梧桐樹,偶爾有經過的人也是匆忙走過,但她還是壓低了聲音:“劉麗她叔是教育局的,這話傳出去爸又要……”林曉梅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交志愿那天,班主任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劉麗父親來學校時,校長親自送到校門口的殷勤;想起藝考面試時,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考官翻看她作品集時皺起的眉頭。
雨下大了。
打著補丁的傘開始漏水,冰涼的雨水順著她的后頸滑進衣領。
林曉梅被三姐摟著肩膀一起往家走去,一路上三姐都是低聲細語的勸導她。
曉梅心里清楚,自己高中三年的所有伙食費零錢都是三姐省吃儉用給她的,還有父母辛苦種地給的學費,自己在這三年里所有的夢想被這一分之差破滅了。
班主任對她說過,一分之差可以復讀,明年肯定會考上的。
但是曉梅心里清楚,家里哪還有錢讓她復讀啊。
家門口的泥洼里漂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青灰色的煙霧籠著他黝黑的臉。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看小女兒,又垂下眼皮,在門檻上磕了磕煙鍋。
“差幾分?”
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林曉梅的嗓子眼發干:“一……一分。”
煙鍋重重砸在水泥地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復讀要兩千。”
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哥結婚借的債還沒還清。”
灶臺邊傳來“咣當”一聲。
母親失手打翻了鹽罐,粗鹽粒撒了一地。
她慌亂地蹲下去撿,花白的頭發從發髻里散出來幾綹。
“不讀了。”
林曉梅機械地說,“我去紡織廠上班。”
晚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青菜粥,還有一盤素炒土豆絲。
大哥悶頭扒飯,筷子碰碗的聲響格外刺耳。
大嫂把粥里的菜葉全挑到自己碗里,又往丈夫碗里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明兒我去找李主任。”
父親突然開口說,眼神充滿無奈,還有心疼。
“他侄女在廠里當小組長。”
林曉梅盯著粥面上漂浮的菜葉,想起自己這三年的辛苦付出,都說付出就有回報,回報呢?
父母辛苦攢學費給她,三姐無怨無悔的給她拿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
“曉梅畫的牡丹,比縣文化館掛的還好哩。”
三姐突然說,“廠里宣傳科不是要人畫板報……畫那個能掙幾個錢?”
大嫂尖聲打斷,因為激動,吊梢眉吊的老高。
“隔壁老周家閨女在質檢科,一個月能拿三百八!”
剛坐上桌吃飯的二哥這時候開口了:“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趕緊去這個班上,多掙點錢才是正事。”
林曉梅眼里的淚水只能在眼眶里打轉。
很多年后,二哥的女兒讀了高中,讀了大學,最后還讀了博士。
二哥早就忘記當初對家里最小的妹妹說的話了。
晚風輕輕撫過窗口的樹葉,樹葉莎莎的像在說話,林曉梅蜷縮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
月光透過窗欞,在她枕邊的素描本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本子翻開著,最后一頁是未完成的清華園寫生——那是美術老師從畫冊上復印給她的。
“叮——”一枚頂針從床頭針線筐里滾落。
林曉梅摸黑撿起來,借著月光看見頂針上細細的梅花紋。
這是大姐出嫁前用的,磨得發亮的內壁還留著指甲掐過的痕跡。
窗外,早蟬突然叫了一聲,又很快沉寂下去。
堂屋傳來父母的低語。
“…李主任說要送兩條好煙……把下蛋的母雞捉兩只……真是苦了這孩子,是我們沒本事啊……唉…”她還聽到父親重重的咳出一口濃痰吐在地板上。
曉梅戴著大姐留下的頂針,拿出彩筆就著朦朧的月光,畫了一朵被雨水打濕的三角梅,紅色的三角梅花朵雖然被雨水打濕,但依然是那么醒目,讓她的心里有輕輕的觸動。
天快亮時,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清華美院的紅榜前,名字后面跟著金光閃閃的“599”。
可當她伸手去摸,數字突然變成無數只知了,撲棱棱地飛走了。
晨光透過窗紙時,林曉梅己經收拾好了畫具。
她把素描本和顏料盒用油布包好,塞進了床底最深處。
堂屋里,父親正在磨那把砍柴的刀,霍霍的聲響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爸,”林曉梅站在晨光里,好看的雙眼皮微微有些紅腫,聲音卻很平靜,“我下午就去廠里報到。”
父親磨刀的手頓了頓,刀刃在磨石上濺起一串水花。
母親從灶臺邊轉過身,圍裙上沾著新鮮的玉米面,鍋里的玉米粥在“咕咚咕咚”的冒著泡“吃了飯再去。”
父親溫和的說,“穿你三姐那件粉色的衣服。”
林曉梅點點頭。
她知道父親的無奈,知道父親如果有那么一點點可能,都會讓她繼續復讀的。
她只能自己心痛著。
林曉梅看著狹小的房間,擁擠的堂屋,兄妹七個,只有她能讀完高中。
在家里來說,己經是很不錯了。
周圍能上高中的女孩子一只手都數不過來。
想到這里,曉梅心里不再那么難過了。
“以后或許,我能彌補上高考落榜的遺憾吧。”
曉梅握緊了拳頭,自己給自己打氣。
走到院子角落的梅花樹下,梅花樹旁邊正盛開著鮮紅色的三角梅,昨天的風雨過后,三角梅花朵落了滿地。
曉梅撿起一朵躺在水泥地上的花朵。
花蕊里還蓄著雨水,像一顆沒能流出來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