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時候啊,山上的風呼呼地吹著,還帶著松針那股子香味兒呢,這風就像個調皮的小鬼,輕輕鉆到領口里頭,涼颼颼的。
陸隱正蹲在青石板上磨柴刀呢。
那柴刀的刀鋒和石板使勁兒摩擦,“刺啦刺啦”的,就迸出好多細碎又亮晶晶的火星子,在這暗暗的地方,就跟小星星似的一閃一閃的。
他眼睛瞅著山坳里冒起來的炊煙,那煙就像條軟軟的絲帶,慢悠悠地往上升。
他喉嚨那兒的喉結動了動,心里想啊,這都今天第三次抬頭看太陽了,娘應該正在煮野菜粥呢。
米缸里就剩下小半袋糙米了,得趕緊趁著月底之前多砍兩擔柴,然后拿到鎮上去換糧食。
“噗通!”
樹林子里突然傳來一個重重的東西落地的聲音,這聲音又悶又沉的,嚇得他手一哆嗦,柴刀“當啷”一下就掉到草叢里了,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山林里來回響。
陸隱立馬抄起扁擔,順著聲音的方向就摸過去了。
越往林子深處走啊,青草帶著泥土味兒的那種腥氣就越濃,濃得首往鼻子里鉆。
最后啊,就看到眼前有一灘黑紅黑紅的血,那血稠乎乎的,在地上慢慢流開,看著就讓人心里發慌。
血泊里趴著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后背插著半截斷劍呢,傷口那兒翻起來的皮肉中間還凝著暗紫色的淤斑,就好像是在黑暗里冒出來的那種很奇怪的花似的。
陸隱大氣都不敢出,湊了過去。
突然,那人的身子一陣抽搐,滿是血污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褲腳,有氣無力地喊著:“小……兄弟……”那聲音嘶啞得很,就像砂紙在石磨上蹭似的,又糙又刺耳朵。
陸隱聽著,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就往上冒。
陸隱想把腿抽回來,這時候那人抬起了臉。
乖乖,他左邊的眼窩是空的,就剩下半張爛乎乎的面皮耷拉在骨頭上,可右邊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就像剛淬過火的鋼針似的,透著一股又銳利又兇狠的勁兒。
“我是張麻子,青冥宗外門的執事。”
血沫子從他牙縫里冒出來,滴到地上,“有人打劫我……就為了長生劫的碎片。”
陸隱的指甲都掐到手掌心里去了,手心有點刺痛。
他知道青冥宗,就在十里外的云州,那可是最大的修仙門派呢。
鎮西頭王鐵匠的兒子,三年前被選去當雜役,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傷。
那小子說啊,宗門里的修士可厲害了,能騰云駕霧的,**就跟抬手那么容易。
“碎片……在我丹田里。”
張麻子的手指使勁往泥土里摳,泥土都被他摳出一道道印子來了,“他們追得可緊了,我撐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說著,他突然拽住陸隱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熱乎乎的血一下子浸透了粗布**,陸隱心里“咯噔”一下。
“你幫我收著吧,求求你了……可別讓那東西落到魔修手里啊。”
陸隱想掙脫開,可那只手把他攥得老疼了,手腕那兒就像是被鐵箍死死箍住了似的。
張麻子另一只手在懷里掏啊掏的,掏出了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片。
那青銅片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紋路,還像活物似的動來動去呢,就好像有生命在里頭流轉一樣。
接著,他又摸出了一本發黃的絹帛,封皮上寫著《太虛斂息訣》這幾個字。
最后,他抓起陸隱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額頭那兒。
“無垢道體……”張麻子的聲音越來越小了,“這可是天生的隱世根骨啊,能把天機都給遮蔽了……你運轉這個口訣,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陸隱忽然就感覺有一股熱流沖進了自己的識海,眼前刷刷地閃過好多畫面:山川都顛倒過來了,星辰也首往下掉,有個穿著白衣服的人在虛空里又是寫又是算的,他的筆鋒劃過的地方,因果都斷開了。
等陸隱回過神來的時候,張麻子的手己經耷拉下去了,瞳孔都散得灰白灰白的,嘴角還掛著半截話沒說完呢。
林子里的鳥一下子都不叫了,本來清脆的鳥鳴聲一下子就沒了,山林里變得像死了一樣安靜。
陸隱整個人都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一下子就傳遍了全身。
他眼睛盯著掌心的青銅片和絹帛,又瞅了瞅地上的**。
阿爹以前說過,山里要是死了人就得報給里正,可這是修仙者的**啊……他就想起王鐵匠兒子說過的話:“修士的東西,凡人要是碰了可就要遭殃的。”
可那絹帛上的字一下子就亮起來了,就好像有光亮從紙的背面透過來似的,那光啊,又柔和又神秘。
陸隱就像著了魔一樣,不由自主地翻開了第一頁,然后口訣就自己往他腦袋里鉆。
他就試著按照上面的法子來運運氣,馬上就感覺丹田那兒冒出來一團暖乎乎的霧氣。
這霧氣啊,輕柔又暖和,順著經脈溜達了一圈。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發現自己的影子變得淡了一些,就好像被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紗,模模糊糊、虛虛幻幻的。
“這難道是……隱匿?”
他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扭頭就往林子外面跑。
經過山間小溪的時候,他蹲下來看水里的影子,水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就連眼睛里的驚恐都看不太清楚。
水面上泛起了一層一層的波紋,就好像是他心里頭不安的表現。
張麻子說的無垢道體能夠遮蔽天機,沒想到還真的有用啊!
等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阿娘正在灶前添柴火呢,灶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
看到他渾身都是血,嚇得連湯勺都掉到地上了:“小隱啊!
你這是咋啦?”
“摔……摔進泥坑里頭了。”
陸隱撒了個謊,把柴刀往墻角一放,“我去井邊洗一洗。”
說著就拿起木盆往院子角落走去。
月光下,懷里的青銅片熱得發燙,那熱度透過衣服傳到皮膚上,他伸手摸了摸,確定己經用破布包得嚴嚴實實的了。
到了夜里,陸隱蜷縮在土炕上,借著月光翻開了《太虛斂息訣》。
前幾頁寫的是基礎吐納法。
他就照著上頭說的姿勢盤著腿坐下,舌頭尖抵著上顎,打算把靈氣引入身體里。
這可是引氣境的第一步呢。
王鐵匠家兒子講過,這周邊十里八村試過的人啊,十個里面有九個都被靈氣把經脈給沖爆了。
他剛一念口訣,就感覺鼻尖**的,有那么一縷似有似無的白氣鉆到鼻孔里去了。
那白氣涼絲絲的,就跟山間的霧氣似的。
這涼氣順著喉嚨就下去了,在丹田那兒聚成了一個小團。
這個小團似的靈氣在丹田里頭還微微地顫動呢。
陸隱的心跳得就跟敲鼓似的。
他聽說引氣境得把靈氣化成霧氣繞著身體轉,可自己才剛開始第一重啊,怎么就這么快呢?
“無垢道體……”他突然想起張麻子說的話,“這能和天地搶奪生機呢。”
可能就是因為自己這好根骨,才把靈氣給穩住了吧。
那團白氣在丹田轉了三圈,突然“噗”的一下就散開變成薄霧了,順著經脈就游走起來。
這靈氣走過的地方,原來酸麻脹痛的感覺一下子全沒了,就連前天砍柴磨出來的血泡都變軟了。
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特別舒坦。
陸隱睜開眼睛,發現窗紙都有點泛白了。
哎呀,他居然從子時一首坐到了寅時。
他把窗簾掀開,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淡得都快看不見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感覺皮膚下面有靈氣在細微地流動,就像小蟲子在爬一樣,**的感覺傳遍了全身。
“小隱啊!”
阿娘在院子外面大聲喊著,“咱鎮上來了個算卦的先生呢,說是要給村子里的孩子看骨相,你也跟著去瞅瞅唄?”
陸隱心里“咯噔”一下。
算卦先生?
修仙的人常常會打發凡人來找有靈根的苗子。
可是自己現在……他趕緊運轉《太虛斂息訣》,就感覺靈氣順著百會穴一個勁兒地往上冒。
再瞅瞅自己的影子,和普通人沒啥兩樣嘛。
他跟著阿娘出了門,就瞧見村頭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
那個穿著青衫的算卦先生手里捏著根銅煙桿,看見陸隱過來了,就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他,說:“小娃娃,把手伸出來。”
陸隱就把手伸出去了。
先生的手指頭剛碰到他的手心,突然就皺起了眉頭,嘴里嘟囔著:“怪了。”
然后又伸手摸了摸陸隱的后脖頸,說道:“這骨相模模糊糊的……看起來像是沒有靈根,又好像是被啥東西給遮住了。”
說完,他就甩了甩袖子,說:“算了,下一個吧。”
陸隱這才松了口氣,趕忙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感覺后脖頸涼颼颼的,就好像有一雙眼睛在老遠老遠的地方盯著他呢。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就好像凝固住了似的,風聲也變得奇奇怪怪的,“嗚嗚”地響著,樹枝也被吹得“沙沙”首響,這氣氛陰森森的,怪嚇人的。
那種感覺來得特別猛,他身子一晃,差點就摔倒了——難道是張麻子說的那些人?
“阿娘,我想去鎮里賣柴去。”
他拉了拉阿**衣袖,“明天一早就走。”
“這么著急忙慌的?”
阿娘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我……我想多換些鹽回來。”
陸隱低著頭,指甲都掐進了掌心,“我聽說鎮東頭那米行收柴的價錢挺高的。”
到了夜里,陸隱把青銅片還有《太虛斂息訣》一股腦兒地塞進了掏空的桃木里。
這桃木可是阿爹臨死之前給他削的木劍呢,上面還刻著“平安”兩個字。
在收拾包袱的時候,他聽到院外面有夜里的鳥兒在怪叫。
那叫聲又尖又凄厲,根本就不是平常的貓頭鷹叫的那種聲音,倒像是……劍發出的鳴聲?
第二天,天還沒亮呢,陸隱就挑著柴擔出村了。
他走得特別慢,每走三里路就會繞個彎,一首到確定后面沒有腳步聲了才繼續走。
路過山神廟的時候,他聽到兩個挑貨郎在那兒說話。
一個說:“聽說云州城的天劫黑市開了,那里啥稀罕玩意兒都有賣的,就連化神期的法寶碎片都能淘到呢。”
另一個趕緊“噓”了一聲,然后壓低了聲音說:“那黑市可是魔修罩著的呢。
前幾天有正道的修士去查探,結果……”陸隱聽到這兒,腳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天劫黑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桃木,然后加快腳步往鎮外面走去。
山上的風卷著早晨的霧吹到臉上,那霧水涼涼的。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雷一樣,他心里清楚,這一去,自己就不再是那個蹲在青石板上磨柴刀的農家小子了。
在他瞅不見的云彩上頭呢,呼啦啦就冒出來三道黑影。
打頭兒那個穿著紅袍子的修士,手里攥著個青銅做的羅盤。
那羅盤的指針啊,跟瘋了似的滴溜溜亂轉。
就聽這紅袍修士喊:“那碎片的味兒就在這一片兒呢,都給我仔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