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絲斜掠過朱雀門鎏金銅釘,沈昭勒馬仰頭,玄鐵護腕壓住飛魚服褶皺。
宮墻內隱約飄來《破陣樂》的鼓點,卻激得她眉心突跳。
"將軍,這是第八道催宴**。
"副將林柯遞上絹帛,金線繡的龍紋在雨中泛著冷光。
沈昭抹去睫上雨珠,忽聽得身后親衛騷動。
轉頭望去,長街盡頭煙塵滾滾,八寶琉璃頂的馬車碾碎青石板間的水洼。
描金車簾掀起半角,露出半張玉雕似的側臉。
"太子駕臨——"唱名聲驚起檐角白鷺,沈昭按在劍柄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記得這個聲音,三日前在北境驛站,就是這個陰柔嗓音隔著屏風宣讀詔書:"著鎮北將軍即刻返京,不得延誤。
"戰馬焦躁地刨著前蹄,她盯著車簾后晃動的九旒冕。
白玉珠簾后那雙眼睛,此刻是否正透過縫隙打量自己這副狼狽相?
"末將沈昭,恭迎太子殿下。
"鎧甲撞擊青磚的聲音悶如驚雷。
車簾紋絲未動,只傳出玉石相擊般的清冷嗓音:"沈將軍**辛勞,孤特賜金絲軟轎代步。
"沈昭瞳孔驟縮。
軟轎無窗,這是要斷她耳目。
余光瞥見禁軍己呈合圍之勢,她忽然抬手指向宮闕:"殿下可聞見焦糊味?
"話音未落,東北角騰起濃煙。
"走水了!
含涼殿走水了!
"宮墻內傳來尖叫。
趁眾人分神剎那,沈昭縱身躍上宮墻。
雨水浸透的重甲在琉璃瓦上刮出火星,她如離弦之箭撲向起火處。
這不是意外——方才掠過鼻尖的,分明是猛火油特有的刺鼻氣息。
**暗影浮動**含涼殿飛檐下,三道黑影正往火場傾倒陶罐。
沈昭甩出腰間骨哨,尖銳鳴響刺破雨幕。
為首黑衣人反手擲出三棱刺,她側身避開,卻見寒光首取身后追來的太子車駕。
"鏘——"劍鋒挑飛暗器的竟是個玄衣侍衛。
那人戴著青銅獸面,劍穗上金鈴在雨中叮咚作響。
沈昭心頭微震,這招"回風拂柳"分明是南詔劍法,可南詔早在五年前就被她屠滅王庭。
"留活口!
"她厲喝出聲,佩劍卻比聲音更快。
劍鋒穿透黑衣人肩胛時,忽有銀針自其口中激射而出。
玄衣人旋身將她撲倒,溫熱血珠濺上她頸側。
沈昭反手扣住對方命門,卻在觸及脈搏時愣住——這人內力運行竟與沈家心法同源。
掌心突然刺痛,原是對方將染血的青銅面具塞進她手中。
"將軍小心!
"林柯的驚呼從殿頂傳來。
沈昭抬頭望去,只見最后那個黑衣人正拉滿鐵胎弓,箭簇泛著幽藍寒光。
破空聲至,玄衣人卻迎箭而上。
劍鋒劈開箭矢的剎那,沈昭看清他腰間玉佩——蟠龍紋缺了一角,斷口處金絲修補的痕跡像道猙獰傷疤。
"鐺!
"第二支箭被沈昭斬落。
黑衣人見事敗,竟咬碎毒囊自絕。
她欲追,腕間突然被金絲纏住。
轉頭望去,玄衣人指尖金鈴輕晃,在她掌心劃出八個字:"瓊林宴危,速離此地"**血色瓊筵**當沈昭踹開麟德殿大門時,《霓裳羽衣曲》正到**。
舞姬水袖翻卷如云,主位上的皇帝舉著夜光杯笑道:"沈卿來遲,當罰三......"寒光劈面而來。
沈昭旋身踢飛毒酒,琉璃盞撞碎在蟠龍柱上,騰起青煙腐蝕了金漆。
滿殿驚叫中,她長劍首指御座:"陛下還要裝到幾時?
"二十名金吾衛破窗而入,刀鋒卻不是對著她。
皇帝慢條斯理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三皇子陰鷙的臉:"沈將軍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殿外傳來弓弦絞緊聲,沈昭突然嗅到一絲龍涎香。
電光石火間,她劈開席案抓起酒壺砸向宮燈。
火光驟起時,有人攬住她的腰躍上橫梁。
"抱緊。
"玄衣人的聲音擦過耳畔,金鈴在廝殺聲中清脆如歌。
箭雨追著他們沒入黑暗,沈昭突然扯開他衣襟——鎖骨處那道新月形疤痕,正與她手中青銅面具的缺口嚴絲合合縫。
"蕭明稷!
"她將染血的面具拍在他胸口,"扮暗衛很有趣?
"太子輕笑,溫熱呼吸拂過她染血的鬢角:"不及沈將軍女扮男裝**八載有趣。
"宮墻外突然亮起火把長龍,玄甲軍鐵騎的轟鳴震得瓦礫簌簌落下。
沈昭反手將劍橫在他頸間:"今日之事,殿下最好給臣個交代。
""將軍可知,方才那壺酒里除了鴆毒..."蕭明稷握住劍刃,鮮血順著霜刃蜿蜒而下,"還有一味鎖情香。
"沈昭忽覺氣血翻涌,方才被刻意忽略的燥熱席卷西肢百骸。
暗格里傳來機括轉動聲,她最后看到的,是太子眼底映著烽火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