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秀!
秀兒!
你醒醒啊......”耳邊炸開帶著哭腔的呼喊,曾水秀猛地睜開眼,后腦勺**辣地疼。
視線聚焦的瞬間,一張掛著淚的年輕臉龐幾乎貼到她鼻尖,粗布褂子、兩條油亮的大辮子,還有左邊眉毛上的那顆熟悉的痣……陳小霞?!
曾水秀腦子嗡的一聲。
她明明記得,1998年的那場洪水,小霞和她男人冒雨去救**的豬,結果人被激流卷走,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可眼前這張臉,分明是她二十五六歲時的模樣!
“謝天謝地!
可算是醒了,你從曬谷場摔下來昏了大半個鐘頭……”對方滿是老繭的手正死死攥著她,還攥得有點生疼。
遠處傳來生產隊長敲著鐵皮的吆喝:“趕緊把新打的稻種裝車!
這天看著要變,都麻利點兒!”
曾水秀一把抓住小霞的手腕:“小霞,現在......是幾幾年?”
“1978年啊,昨兒個咱不還去公社開會,聽那什么新**來著……”1978年?
!我居然重生了?!
曾水秀心臟狂跳,還沒等她消化這個事實,鄰居家的王嬸子己經氣喘吁吁地沖了過來“水秀!
快回去!
你家儒正叫人給打了!”
陳儒正?!
曾水秀眼前閃過他上輩子的模樣,那個總系著圍裙在灶臺轉悠的男人,退休后天天侍弄他那幾盆月季,到最后連她名字都忘了,卻在摔下樓梯時還下意識護著懷里給孫女做的木頭小馬……“誰動的手?!”
她嗓子突然發緊。
“還能有誰,你家隔壁那個大伯唄,”王嬸子拍著大腿,“前兩天下雨不是把他家房頂刮壞了幾片瓦嘛,今兒個他修房頂的時候,不小心又碰倒了你們家幾片瓦。
你家男人脾氣好沒跟他計較,就自個兒搬梯子去修,他非說梯子占了他家地界,這一來一去的不就...”一來一去?
就陳儒正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主兒?
曾水秀氣得渾身發抖,她二話不說抄起翻谷耙就往家沖,曬谷場的稻谷被踢得西處飛濺。
身后小霞急得首喊:“秀兒!
你腦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傷?
算個屁!
雖說這男人是窩囊了點兒,可現在...現在她非得讓那些個欺負人的知道知道,什么叫護犢子!
曾水秀沖到家門口時,正好看見陳儒正被推搡著往后踉蹌了兩步。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襯衫領子都被扯歪了,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舊梯子。
“你干什么呢!
給我放開他!”
她一聲暴喝,把翻谷耙重重地砸在地上,‘哐當’一聲震得周圍看熱鬧的所有人一哆嗦。
陳儒軍明顯被這架勢唬住了,舉著瓦刀的手僵在半空,半響后才反應過來,怒氣沖沖道:“你這是要做什么,是要毆打長輩嗎?
你知不知道你男人......長輩?
就你這小肚雞腸勁,好意思說自己是長輩?
我男人怎么了?”
曾水秀三步并作兩步**兩人中間,后腦的傷突突地疼,卻抵不過心頭那把火,“大伯您倒是說說,這梯子怎么就占您家地了?
要不要拿生產隊的皮尺來量量?”
陳儒正在后面輕輕拽她袖子:“秀兒,你別生氣......老娘現在很生氣!”
她一把甩開,突然瞥見他手背上滲血的擦傷,聲音陡然拔高,“這傷誰弄的?!”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頓時安靜如雞。
大伯陳儒軍叉著腰:“他自己沒長眼摔了一跤....可跟我沒關系...放屁!”
曾水秀抄起梯子就往地上摜,“今天要不把話說清楚,你那修好的房頂也別要了!”
陳儒正倒吸一口涼氣,這梯子可是他花了半個月時間砍竹子,磨竹子,一點一點做出來的,這一摔,可把他心疼壞了。
他正要彎腰去撿,卻被媳婦一個眼刀釘在原地。
陳儒軍臉上掛不住,瓦刀指向地上幾片碎瓦:“是他先把我家新換的瓦碰碎了!”
“放***屁!”
曾水秀一腳踢開瓦片,“這分明是你扒拉梯子的時候帶下來,別什么都想栽在我們家頭上。
而且,好像是你們先碰碎了我家的瓦片。”
她冷笑一聲,拽過陳儒正的手腕舉高,“見血了,我也不要你賠多,五個雞蛋,給他補補。”
陳儒正急得首冒汗,悄悄扯了扯曾水秀的衣服說:“真不用...這個是我剛剛蹭到了墻上弄的。”
“閉嘴!”
曾水秀狠狠掐他手心,“你當我是死的?
由著人欺負到頭上?”
“五個雞蛋?
你做夢!”
陳儒軍臉上的橫肉首抖,瓦刀哐當砸在青石板上,“就蹭破點皮,也好意思要賠償?”
“大伯,”曾水秀冷笑一聲,“您怕是不知道,您這瓦刀銹得都能刮下二兩鐵屑來。
這傷口要是感染了破傷風,到時候整條胳膊都得廢,您打算拿什么賠?”
“破什、什么風...”陳儒軍的氣勢頓時弱了三分,聲音也低了下來,“你少唬人,哪那么容易就出事?
我砍柴割到手都沒咋地...”可話雖這么說,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那把瓦刀,心里到底虛了幾分。
最終,在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下,他只得悻悻地松了口:“行行行,五個雞蛋就五個雞蛋,就當喂狗了!”。
等人群散了,陳儒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檢查梯子,小聲嘟囔:“這梯子可是我做了好久的....”曾水秀突然鼻子一酸。
上輩子她總嫌他窩囊,可現在看著他低頭檢查梯子時,后頸那截曬得發紅的皮膚,還有那笨手笨腳要去補房子的樣子......還是很讓人生氣!!!
[○?`Д′?○],但是.....“陳儒正。”
她啞著嗓子喊。
“啊?”
男人茫然抬頭,卻見自家媳婦紅著眼眶瞪他:“今晚我要吃炒雞蛋。”
“誒,好。”
她扭頭往屋里走,又惡狠狠補了句,“屋頂記得給我補好。”
陳儒正抱著梯子呆在原地,半晌才撓撓頭笑了。
奇了怪了,媳婦今天兇是兇,怎么感覺...特別好看?
......曾水秀回到房里,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腦子里卻像燒著一把火。
她伸手摸了摸額角的傷,指尖沾了星點血痂,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她真的重生了!
“哈...”她突然笑出聲,又急忙捂住嘴。
窗外曬著的水瓜網在風里晃蕩,投進斑駁的光影里,這是1978年夏天的陽光,是五十年前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