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茉是在一陣刺痛中醒來的。

額角像是被鈍器砸過，她下意識去摸，指腹觸到黏膩的血漬，驚得猛地睜眼。

入目是褪色的茜紗帷幔，檀木床柱上雕著半殘的纏枝蓮紋，連窗欞都泛著舊木的深褐——這不是她在現代的公寓，更不是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醒了？”

帶著冷意的女聲刺進耳膜。

蘇璃茉偏頭，見一個穿青布衫的丫鬟正端著銅盆站在床前，眉眼間全是不耐，“主子倒好，昨兒個撞了柱子昏過去，倒讓我們守了半宿。”

記憶如潮水倒灌。

現代頂級謀士蘇璃茉，在給跨國集團做并購方案時突發腦溢血，再睜眼就成了鎮國侯府二房的側室蘇氏。

原主因大房嫡女裴清瑤在賞花宴上故意撞她，推說她“行止不端”，二房正室林氏為保體面罰她跪祠堂，她羞憤之下撞柱自盡——“啪！”

茶盞重重擱在案幾上，濺出的熱茶潑在蘇璃茉手背。

她吃痛縮手，那丫鬟翠兒甩著帕子冷笑：“主子這會子倒金貴起來了？

昨兒個在祠堂跪得腿軟，今早就指使我跑前跑后。

也不看看自個什么身份，二房側室，連大房掃灑的丫鬟都比你體面。”

蘇璃茉垂眸盯著手背上的紅痕，心跳卻漸漸穩了。

前世做謀士時，她能在商業戰里分析對手每一步心理，此刻不過換了個戰場。

侯府等級森嚴，大房嫡出，二房雖同為侯府一脈，卻因先侯爺早逝，現任侯爺是大房嫡子裴承安，二房全靠大房照拂——說是照拂，實則拿捏。

原主作為二房側室，無兒無女，在府里連個掌事權都沒有，自然成了最軟的柿子。

“翠兒姐姐說的是。”

蘇璃茉突然開口，聲音帶了幾分怯意，“是我莽撞，昨兒個不該……不該沖撞了清瑤姑娘。”

翠兒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服軟。

原主從前雖軟弱，卻總端著幾分側室的架子，哪像現在這般低眉順眼？

她哼了一聲，轉身去收茶盞，青瓷盞底磕在案幾上發出脆響。

蘇璃茉的指尖輕輕蜷起。

她注意到翠兒收茶盞時，手腕故意往案幾邊緣蹭了蹭——那茶盞根本不是她端不穩，是翠兒故意要打翻，好污蔑她“浪費公中財物”。

“啊！”

果然，翠兒突然驚呼，茶盞“哐當”落地，碎成幾片。

她指著蘇璃茉跺腳：“主子您怎么推我？

這茶盞是大奶奶賞的，您賠得起嗎？”

蘇璃茉“驚慌”地后退，袖中指尖卻快速一勾，將一片鋒利的瓷片掃進翠兒的衣袖里。

她眼眶泛紅，聲音發顫：“翠兒姐姐，我、我沒推你……還敢狡辯！”

翠兒叉著腰逼近，“你當大房二房的規矩是擺設？

沖撞主母，浪費公中器物，我這就去回大奶奶——夠了。”

廊下傳來清潤的女聲。

蘇璃茉抬眼，見一個穿月白纏枝蓮褙子的婦人站在門口，眉若春山，雖己過而立之年，仍帶著幾分溫婉，正是二房正室林氏。

翠兒的臉色瞬間煞白，撲通跪在地：“主母，是蘇氏推我……推你？”

林氏緩步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又落在蘇璃茉泛白的指尖上，“璃茉，你說。”

蘇璃茉咬了咬唇，上前兩步福身：“是奴婢不好，方才想幫翠兒姐姐端茶，手滑碰了她的胳膊……”她指尖輕輕扯了扯翠兒的衣袖，那片瓷片“叮”地掉在地上，“可這碎片怎么在翠兒姐姐袖中？

莫不是她……你血口噴人！”

翠兒尖叫著去捂衣袖，卻見更多碎瓷片從她袖**簌簌落下，“我、我沒……”林氏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素知二房里的丫鬟慣會欺軟怕硬，卻沒料到連蘇氏院里的人都敢如此放肆。

“去取家法。”

她對跟來的婆子道，“先打二十板子，再發去柴房。”

“主母饒命！”

翠兒哭著爬到林氏腳邊，“是大房的碧桃姐姐說……說蘇氏是個沒腦子的，讓我試試她的底……住嘴！”

蘇璃茉突然提高聲音，眼中卻泛著水光，“翠兒姐姐定是急糊涂了。

她向來盡心伺候我，許是昨兒個沒睡好才失手。

主母，求您別罰她。”

林氏一怔，看向蘇璃茉。

這女子從前總縮在房里抹淚，此刻雖眼眶發紅，眼底卻亮得驚人。

她輕嘆一聲：“既是你求情，便免了板子。

去賬房領三個月月錢，回莊子上照顧**親吧。”

翠兒如遭雷擊，連滾帶爬地給蘇璃茉磕了個頭，哭著被婆子拖走了。

“璃茉。”

林氏等下人退盡，才拉著她的手坐下，“我知你從前委屈，可侯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大房那位清瑤姑娘最是容不得人，你且記著，萬事莫出頭。”

蘇璃茉垂眸應了，指尖輕輕撫過茶案上的紋路。

她能感覺到林氏掌心的溫度，這主母雖溫和，卻不是真糊涂——方才翠兒提到“大房碧桃”，林氏只當沒聽見，是在護著她。

日頭西斜時，云裳捧著藥碗進來。

這是蘇璃茉原身的陪嫁丫鬟，生得圓乎乎的，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方才我去廚房，聽見張媽媽說，大房的清瑤姑娘今兒個在花園里賞菊，聽說您醒了，還問‘二房那個蘇氏，可還活著’。”

蘇璃茉舀起一勺藥，在嘴邊吹了吹。

藥汁苦得舌頭發麻，她卻笑了：“活著，才有意思。”

窗外的風掀起半幅窗紗，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環佩叮當。

有人在廊下輕聲道：“清瑤姑娘來了。”

蘇璃茉放下藥碗，指尖慢慢攥緊帕子。

她望著銅鏡里自己蒼白的臉，忽然想起前世在談判桌上，對手說“你不過是個女人”時，她笑著拿下整個項目的樣子。

這侯府的天，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