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臉貼在貓眼上,看著快遞員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轉身離去。
他深藍色的制服后背上洇著一片水漬,像是被某種粘稠液體浸透的形狀。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開合聲,包裹上的水珠順著瓦楞紙箱的棱角往下淌。
快遞單被雨水泡得發皺,寄件人欄赫然寫著"林淑珍"三個字——那是我祖母的名字,而她在二十年前就己經去世了。
剪刀劃開膠帶的瞬間,一股腥甜的鐵銹味撲面而來。
箱子里整整齊齊碼著三樣物件:一個纏著紅繩的銅鈴鐺,一本墨綠色緞面日記本,還有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里穿旗袍的女人站在南洋風格的騎樓前,眉眼與我錢包里的祖母證件照重疊,可旗袍顏色紅得異常鮮艷,像剛浸過血。
銅鈴突然在掌心震顫起來。
沒有風,但陽臺的紗簾詭異地揚起一角。
我猛地回頭,防盜門上的電子鎖屏亮起幽幽藍光,顯示00:00。
"叮——"鈴聲清越得刺耳,日記本啪地自行翻開。
空白紙頁上滲出細密的血珠,漸漸勾勒出一行字跡:"阿晚,快逃"。
筆跡歪斜顫抖,最后一筆拖出長長的血痕,分明是祖母的字跡。
對門傳來防盜門重重關上的聲響。
我沖到貓眼前,只看到702獨居老人的灰白后腦勺在樓梯轉角一晃而過。
這個總是坐在樓道里剝毛豆的老頭,此刻正手腳并用地往樓下逃竄,蒼老的手掌在臺階上蹭出道道血痕。
銅鈴在茶幾上瘋狂跳動,震得玻璃杯里的水漾出同心圓。
我這才發現快遞單寄出日期是三天前,而發件地址分明寫著"**殯儀館"。
手機在這時響起,物業群里彈出新消息:"各位業主,近期有不法分子冒充快遞人員作案,請警惕異常包裹。
"配圖監控截圖里,穿深藍制服的快遞員正對著702室的門微笑,他的左手缺失了三根手指。
銅鈴在茶幾上蹦跳的聲響讓我想起童年診所里失控的血壓儀。
玻璃杯里的水面突然炸開一朵水花,手機從掌心滑落,物業群消息還在不斷彈出。
"監控拍到紅衣女人在七樓徘徊!
""電梯又在六樓半卡住了!
""誰家小孩半夜哭?
"我彎腰撿手機時,余光瞥見玄關鏡面泛起漣漪。
鏡中倒影正以詭異的延遲重復我的動作——當我完全首起身子,那個"我"還保持著彎腰的弧度,后頸衣領下露出一抹暗紅刺繡。
冷汗順著脊椎流進尾椎骨。
銅鈴突然靜止,鈴舌垂落的角度恰好指向臥室方向。
墨綠日記本在茶幾邊緣微微顫動,像是被無形的指尖不斷推搡。
指尖碰到手機屏幕的瞬間,走廊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液晶屏顯示00:07,這個時間電梯應該己經停運。
生銹的齒輪轉動聲碾過耳膜,某種濕噠噠的拖拽聲貼著門縫滲進來。
"叮——"銅鈴再次炸響的剎那,所有聲音驟然消失。
鏡面恢復正常,電梯顯示屏熄滅,連物業群都停止了刷新。
死寂中,我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與銅鈴余震產生共鳴。
翻開日記本的手在發抖。
那行血字正在褪色,紙頁褶皺間滲出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被焚燒過的骨灰。
當指尖觸碰到"逃"字末尾的血痕,一張夾在扉頁的照片滑落出來。
這是張集體合照。
祖母穿著那件血**袍站在C位,身后十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面色青白。
他們腳邊的麻袋鼓脹異常,袋口露出一綹綹沾著泥漿的頭發。
照片右下角標注的日期是2003年6月17日——正是祖母去世三個月后。
后頸突然掠過一絲涼意,銅鈴毫無征兆地砸向地板。
我撲過去接住的瞬間,鈴舌擦過虎口,冰冷的觸感中帶著腐爛海藻的腥氣。
正要起身時,發現沙發底下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團東西。
那是張被折疊成三角形的符紙,暗黃紙面上用褐紅色顏料畫著扭曲的符號。
當我用紙巾包裹著拾起它時,符紙突然自燃,幽綠火苗中浮現出祖母模糊的臉。
她干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我湊近的瞬間,火苗猛地躥起燒焦了劉海。
"咚!
"重物墜地的聲響從樓上傳來。
整棟樓突然通電似的沸騰起來,紛亂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此起彼伏。
我沖到窗前掀開紗簾,對面樓居然沒有一扇窗戶亮燈。
雨幕中,七樓所有陽臺都站著穿紅衣的人影。
手機突然震動,凌晨00:17收到新郵件:順豐速運尊敬的蘇晚女士,您尾號9412的包裹己抵達**殯儀館網點,預計明日送達。
冷汗浸透了睡衣。
那個纏著紅繩的銅鈴此刻正躺在我掌心,鈴舌表面布滿蜂窩狀的銹蝕孔洞,每個孔洞里都嵌著半截米粒大小的牙齒。
對門傳來指甲抓撓金屬門的聲音。
透過貓眼,702的老頭正用額頭抵著我的門板,后腦勺的白發間滲出黃褐色液體。
他的右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后翻轉,正在用指關節叩擊自家房門。
"蘇小姐..."沙啞的呼喚混著痰音,"你收了不該收的東西..."我死死捂住嘴巴后退,后腰撞到餐椅發出刺耳聲響。
老頭突然停止動作,整張臉猛地貼到貓眼上。
他右眼眶里沒有眼球,只有一團正在蠕動的紅繩。
銅鈴在褲袋里劇烈震動,震得大腿發麻。
衣柜門吱呀一聲自動開啟,那件血**袍不知何時掛在最外側。
當我想沖過去鎖窗時,發現防盜窗欄桿上纏滿了同樣的紅繩。
手機在這時自動播放語音信息:"阿晚,我是奶奶..."蒼老的聲音裹挾著電流雜音,"去地下室找......"刺耳的忙音中,旗袍袖口突然垂下濕漉漉的黑發。
銅鈴掙脫口袋跳上梳妝臺,將化妝鏡撞出一道放射狀裂痕。
裂紋中央的倒影里,穿旗袍的女人正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找到你了。
"鏡中人笑著說,裂痕恰好橫貫她張開的嘴。
我抄起銅鈴砸向鏡面。
在爆裂聲中,所有異常現象驟然消失。
只有地板上散落的鏡片反射著無數個我,每個倒影的瞳孔都泛著詭異的金紅色。
物業群突然彈出視頻:凌晨00:23的監控畫面里,我正抱著包裹走進電梯。
當我抬頭看向攝像頭時,整張臉變成了祖母年輕時的模樣。
視頻最后三秒,電梯按鍵區的倒影里有個紅衣女人貼在我背后,她的腳踝上纏滿浸血的紅繩。
晨光透過紗簾時,我發現銅鈴表面布滿指紋狀銹斑。
鈴舌末端的孔洞里塞著張卷成小球的紙片,展開是祖母的筆跡:"當年埋錯了人"。
門縫下塞著物業通知單:昨夜702室獨居老人突發心梗去世,死亡時間恰好是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