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斑像潰爛的傷口爬滿泛黃紙頁,我用袖口拂去父親筆記上的蛛網時,指尖突然觸到幾處凸起的血漬。
窗外暴雨正捶打著老宅的青瓦,檐角銅鈴發出尖銳的嗚咽,恍惚間我仿佛聽見山洞里傳來母親分娩時壓抑的慘叫。
這本藏在樟木箱底的筆記,紙頁間夾著干枯的艾草和半枚銀鈴。
父親林遙的字跡在第七頁開始潦草,記載著他被殺手追至深山斷崖,后背中刀墜入溪流的絕望。
是母親阿依和阿央在采藥途中發現了他——那個臨時搭建的山洞,如今想來仍彌漫著潮濕的草藥味和血腥氣。
油燈昏黃的光暈里,母親用搗碎的草藥為父親敷傷。
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命運的絲線悄然纏繞。
我在母親腹中漸漸成形時,父親己能拄著木杖在洞口徘徊。
六個月后的清晨,他摩挲著母親隆起的小腹承諾:"等我帶著十里紅妝回來,定讓你風風光光做林家媳婦。
"那枚銀鈴便是父親臨走時留下的信物,說聽見鈴聲響起,就是他到了山腳下。
可當秋汛裹挾著枯枝敗葉漫過山道時,母親仍在洞口守望,懷中的銀鈴卻始終死寂。
她不知道,父親的花轎在距離山洞三里外的河谷被山洪掀翻,整箱聘禮連同人一起卷入暗流,最后只在下游河灘留下半幅繡著并蒂蓮的紅綢。
我出生的那個雪夜,山洞石壁上結滿冰棱。
母親咬破手指將血滴在我眉心,沙啞地說:"等長大了,去問你爹為什么騙我們。
"初春返村時,她用獸皮裹緊我,卻不知等待我們的是比寒冬更刺骨的惡意。
地痞的污言穢語像瘟疫般蔓延全村。
當儺戲巫師敲響牛皮鼓,銅鈴突然在我懷中瘋狂震顫。
巫師渾濁的眼珠盯著我眉心的朱砂胎記,枯槁的手指首指天空:"災星降世,洪水索命!
"母親被鐵鏈拖走時,我看見阿央跪在泥濘里哭喊,而舅舅早己帶著行李消失在晨霧中。
豬籠沉入河底的悶響至今縈繞在我耳畔。
阿央帶著我逃亡時,身后傳來村民們齊聲吟誦的古老祭文。
首到她在爺爺家看到父親的遺照,才明白所有誤會都被洪水沖散在時光里。
月光下,她攥著那半枚銀鈴喃喃自語:"原來他不是負心人......"如今二十年過去,我站在風雨橋頭,銀腰帶隨著步伐叮當作響。
銅鈴在腰間突然發燙,水面泛起詭異的漩渦,水草如同無數慘白的手臂從河底伸展出來。
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哭腔,那是母親在呼喚新的祭品。
我**著腰間刻滿符文的儺戲面具,低聲道:"這次,該讓恩怨做個了結了。
"暴雨沖刷著橋墩上斑駁的鎮魂圖,我的倒影在水面扭曲成母親最后的模樣。
當水娘子披著海藻長發破水而出時,我舉起鑲嵌著父親遺骨的銀鈴,讓儺戲唱腔混著雨聲刺破夜空:"阿媽,兒來接您回家......"